封景先走到他工位旁，微微俯身，看向他的电脑屏幕。距离有些近，池天真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木质调香气，混合着一丝咖啡的苦味。

沉默了几秒，就在池天真以为领导只是例行巡视时，封景先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伴奏老师，我可以试试。”

池天真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僵住，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封景先，眼神里充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听到了什么”的茫然：“……啊？”

封景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一贯的冷静自持：“我学过钢琴，业余水平，考过级，但已经很多年没系统练习。不过，给社区老年合唱团伴奏一些经典红歌或通俗歌曲，应该勉强够用。如果需要，这个周末我可以抽时间去一次，配合他们排练。”

池天真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大脑CPU因为过度震惊而彻底烧糊，冒出阵阵青烟。

冷面卷王……封景先……弹钢琴？！还要亲自去给平均年龄六十五岁以上的社区合唱团伴奏？！这画面太美，他不敢想！这反差太强，他有点承受不住！

“这……这太麻烦封总了吧？！而且，您周末不是还要审阅总部的材料，准备下周的启动会……”池天真语无伦次，试图从这个魔幻的提议中找回一丝现实感。

“时间可以协调。”封景先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一项普通的日程安排，“这样既能将伴奏这部分预算降下来，提升整体方案的可行性和性价比，也能体现我们项目的诚意——直接派项目负责人参与支持。你继续完善方案的其他部分，伴奏相关的事情，我来对接和处理。”

他说得如此自然，如此平淡，仿佛只是在分配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任务。

池天真愣愣地看着他，脑袋点了点，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人：“……好。好的，谢谢封总。”

“嗯。”封景先应了一声，没再多言，拿着杯子走向茶水间。

池天真呆坐在工位上，足足过了一分钟，大脑才开始重新加载。封景先……主动提出帮忙？还是这种需要亲自下场、抛头露面、甚至可能被大爷大妈围观的“体力活”加“才艺展示”？

这和他的人设严重不符啊！说好的冷酷无情效率机器呢？说好的高高在上运筹帷幄呢？怎么突然就走起了“亲民路线”和“文艺青年”路线？

他甩甩头，决定暂时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现在最重要的是，封景先解决了伴奏这个最大的预算和资源难题！方案可行性瞬间飙升！他立刻精神大振，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重新扑到电脑前，以更高效率完善剩下的部分。预算表瞬间好看多了，活动亮点也增加了“项目负责人亲自参与，诚意十足”这一条。

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池天真终于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将那份凝结了他一天（加半夜）心血的《“智慧生活，美在社区”文博花园合唱团助力活动策划草案（V1.0）》保存，郑重地点下“发送”按钮，看着邮件成功进入封景先的邮箱。他长舒一口气，感觉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但同时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完成了不可能任务的虚脱快感。

他瘫在椅子上，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这时，封景先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

“弄完了？”封景先问，他也穿着外套，拿着公文包，显然也准备结束今天的工作。

“刚发您邮箱。”池天真点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我收到了。”封景先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疲惫的脸上，“辛苦了。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又是这句。池天真现在已经能从这句平淡无奇的话里，品出一丝别别扭扭的、属于封景先式的关心了。

“封总也早点休息。”池天真收拾好东西，背上包。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进电梯。电梯下行时，封闭的空间和疲惫的神经让池天真少了些平日的顾忌，他忍不住好奇地问：“封总，您真的会弹钢琴？还愿意去给社区合唱团伴奏？” 他还是觉得这事儿魔幻。

“嗯，小时候被要求学的，考完级后就很少碰了。”封景先看着电梯镜面里反射出的、略带困倦的池天真，“社区活动，有时候形式感和诚意比单纯的技术或资源更重要。我亲自参与，比外包一个陌生的老师，或许更能拉近距离，也更能体现我们项目的态度。”

池天真想了想，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副总监亲自下场伴奏，这话题性、亲和力、诚意度，直接拉满。对建立初期信任，打开局面，有奇效。

“那……到时候就麻烦封总了。”池天真说，心里却开始莫名期待起那个画面——一丝不苟的封景先，坐在社区活动室可能有些老旧的钢琴前，为一群热情洋溢的爷爷奶奶伴奏……这画面，光是想象就充满了戏剧性。

电梯到达一楼。走出写字楼，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让池天真打了个哆嗦，人也清醒了些。

“你怎么回去？”封景先问。

“我打个车就行。”池天真拿出手机。

“这个时间，这个地段，刚下过雨，车很少。”封景先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平静的陈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我送你。顺路。”

池天真这次没有再推辞。他确实累得骨头缝都在叫嚣，冷风一吹更是只想立刻躺平。而且，潜意识里，他似乎并不抗拒和封景先多待这十几分钟。

车上，或许是极度疲惫卸下了心防，也或许是车内温暖的气息和低沉的古典乐太过催眠，池天真没怎么说话，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眼皮越来越重。朦胧中，他感觉车子开得异常平稳，窗外的流光溢彩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封景先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味道似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车子轻轻停下。

“到了。”封景先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池天真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居然在领导车上睡着了！还睡得挺沉！他瞬间尴尬得脚趾抠地，连忙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抱歉抱歉，太困了，不小心睡着了……”

“没事。”封景先看着他，车内昏暗的光线柔和了他面部冷硬的线条，“方案整体不错，尤其是资源整合的思路和预算控制的部分。明天上午项目组开会讨论细节。”

“好。”池天真解开安全带，手忙脚乱地去开车门，“那封总，我上去了，您路上一定小心。”

“嗯。”

池天真推门下车，夜晚的凉意让他彻底清醒。他关上车门，转身朝小区里走了几步。鬼使神差地，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封景先的车还静静地停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昏暗的路灯下，黑色的车身泛着幽暗的光泽。

池天真心里动了一下。他犹豫了仅仅一秒，便迈开步子，又走了回去，弯腰，轻轻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封景先微微侧头看向他，眼神在车内阴影中看不分明，但池天真能感觉到那目光的专注。

“封总，”池天真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但笑容是真诚的，“那个……今天真的特别谢谢您。不只是方案的事，还有……伴奏的事。给您添麻烦了。”

封景先似乎怔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会特意折回来说这个。然后，在车内仪表盘极其微弱的光线下，池天真好像……真的看到，封景先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极其轻微、但确实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却奇异地驱散了他周身惯有的冷感。

“不客气。”封景先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也更温和，“早点休息。”

“您也是。”池天真直起身，朝他挥了挥手，这次是真的转身，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小区大门。

他没有再回头，但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静静地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单元门的阴影里。

回到家，池天真连澡都懒得洗，直接把自己像一袋水泥般砸进柔软的被褥里。手机在床头震动起来，是刘小晴锲而不舍的深夜查岗。

“还活着吗？方案交了？卷王没把你生吞了吧？”

池天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过手机，有气无力地打字回复：

“交了……并且，我好像不小心触发了一个隐藏关卡，解锁了卷王的秘密皮肤。”

“？？？？？？？？？说人话！！”

“卷王……他会弹钢琴。而且，下周末要亲自去给社区合唱团的老头老太太们伴奏。”

刘小晴那边沉默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信息如同火山喷发般涌来：

“！！！！！！！！！！！！！”

“什么玩意儿？！钢琴？！伴奏？！”

“封景先？那个走路带风、看人像看代码、吃顿饭都要规划卡路里的封景先？！”

“这算什么？霸道总裁的文艺副业？冷酷精英的柔情一面？人设崩塌进行时？！”

池天真看着屏幕上那一连串的惊叹号和质问，疲惫的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起。他想了想，认真地打字回复：

“不知道算不算崩……但感觉，好像……更像个活人了。”

发完这句，他没再理会刘小晴后续更加疯狂的追问和脑补，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陷进枕头里。

今天累得像被十八辆卡车反复碾压过，每一根神经都在抗议。但奇怪的是，此刻躺在这片黑暗和寂静里，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怨气冲天。

反而，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封景先说“我可以试试”时的平静侧脸；他站在自己工位旁时，身上那股好闻又安心的气息；车里那句轻得像叹息的“到了”；还有降下车窗后，那个短暂到几乎以为是幻觉的、极淡的笑容……

以及明天要讨论的方案，和那个注定会充满戏剧性的、封景先钢琴伴奏的社区周末。

池天真的心脏，在寂静的深夜里，不受控制地、清晰地、加快跳动了两下。

他猛地拉起被子，严严实实地盖住自己的头，仿佛这样就能捂住那点莫名其妙的、不合时宜的雀跃和期待。

疯了疯了！

一定是加班过度导致大脑缺氧，产生幻觉了！

睡觉！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