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你拍的视频!神了!给公司省了百万广告费!”
“封总知道了吗?他什么表情?是不是很无语?”
“会不会有经纪公司或者综艺节目来挖角啊?”
“那束花怎么办?真的放封总办公室吗?会不会有花粉过敏?”
池天真一个头两个大,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向那间玻璃办公室——百叶窗不知何时已严丝合缝地拉下,里面鸦雀无声,静得让人心慌。
完了。闯大祸了。池天真心里哀嚎。封景先是什么人?最讨厌私人空间被侵扰,最反感高调曝光,最厌恶工作被无关琐事干扰!现在倒好,电话骚扰、信息泄露、匿名鲜花……每一条都精准踩在他的雷区上!
果然,不出五分钟,那部象征着“终极审判”的红色内线电话,如同地狱丧钟般在池天真的工位上响起。
“池天真,进来。” 封景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无波,却让池天真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硬着头皮,在同事们“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同情目光中,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间玻璃房子。
封景先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的iPad屏幕上,正是那条播放量还在疯涨的视频。他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怒意,但整个办公室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固体。
“解释一下。”封景先抬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池天真,言简意赅,却重若千钧。
“封总,”池天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镇定,“视频完全是按照您之前同意的方向和尺度制作的,内容聚焦社区互动和善意传递,没有任何夸大或商业渲染。发布后的传播效果和这些……后续情况,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和控制。我……”
“视频本身没有问题。”封景先打断他,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悸的嗒嗒声,“拍摄和剪辑,甚至选曲和文案,都符合要求,甚至可以说……不错。”
池天真愣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肯定?
“但是,”封景先话锋一转,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后续这些不必要的关注和干扰,已经影响了公司的正常办公秩序,侵犯了个人隐私边界,带来了潜在的安全和管理风险。”他的目光扫过窗外公共区域那束显眼的百合花,“这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对不起,封总。是我考虑不周,低估了网络传播的随机性和不可控性。”池天真诚恳道歉,额头渗出细汗,“我马上联系视频平台,看看能不能通过官方渠道适当给视频降温,或者以公司名义发布一个低调的声明,引导一下舆论……”
“不必。”封景先再次打断,语气斩钉截铁,“越是回应,越是火上浇油,显得我们心虚或者刻意炒作。互联网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冷处理,等自然消退。”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池天真脸上,带着审视,“不过,你需要记住:今后,任何可能涉及我个人形象、且计划对外发布的影像或文字材料,在最终发布前,必须经由我本人最终审核确认。这是底线。”
“是!我记住了!绝对没有下次!”池天真连忙保证,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至少,没有被当场开除。
“另外,”封景先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视频本身的质感和社会反响,对于提升公司本地品牌形象和美誉度,客观上起到了积极作用。这一点,值得肯定。”
这算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池天真有点懵,但还是赶紧接住:“谢谢封总。”
“出去吧。那束花,”封景先皱了下眉,“处理掉。不要出现在我视线范围内。”
“好的。”
池天真退出办公室,感觉像打了一场仗,浑身虚脱。他抱起那束香气浓郁的百合——此刻这花在他怀里像个即将爆炸的炸弹——最后和薇薇安商量,把花拆分开,插在了公共茶水间和前台几个不起眼的花瓶里,算是“化整为零,服务大众”。
然而,“封总网红事件”的余波并未就此平息。接下来的两天,公司内部关于此事的调侃和讨论热度居高不下,甚至蔓延到了部分相熟的客户和合作伙伴那里。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客户还特意打电话来“慰问”,半开玩笑地问封景先要不要考虑开个钢琴直播,或者跨界去参加个《乘风破浪的叔叔》什么的。
封景先对外一律以“无心插柳,本职工作为重”淡然回应,但池天真能明显感觉到,他把自己埋进了更多、更复杂的工作里,似乎想用极高强度的工作量,来对冲和淹没这些令人不悦的外部噪音。而且,他对池天真工作要求……变得愈发“吹毛求疵”了。
周报的格式要求精确到标点符号,数据分析必须附上至少三种不同维度的交叉验证,方案里的任何“可能”“大概”“预计”等模糊词汇都被无情标红打回,甚至连池天真在“能量重启”短会上随口说的“我觉得这个方向或许可行”,都被封景先当场纠正:“‘觉得’和‘或许’是主观猜测,我需要你基于数据和逻辑的‘判断’与‘分析结论’。”
池天真苦不堪言,感觉自己像个被班主任重点盯防的差生,每天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对着刘小晴的对话框疯狂输出:“他绝对是故意的!绝对是因为视频的事打击报复!这个睚眦必报、心眼比针尖还小的男人!他就是在用工作折磨我!”
刘小晴发来一个“摸摸狗头”的表情包:“也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用高强度工作占满你的时间和注意力,防止你再手滑拍出什么引爆全网的东西?”
池天真:“……我比窦娥还冤!我那视频明明很朴素很正能量!”
刘小晴:“在卷王眼里,任何超出他控制范围的‘意外’,都是需要被‘管理’的风险。你,现在就是那个风险源。”
池天真:“……” 竟无法反驳。
周四下午,池天真正在焦头烂额地修改社区活动下一阶段的执行方案(已经被封景先打回来三次了),内线电话又响了。
“进来。”
池天真认命地走进去。封景先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周末合唱团的第二次合练,照常进行,时间地点不变。另外,合唱团下下周正式比赛。你协调行政和财务,以公司市场部社区共建项目的名义,为合唱团提供比赛当天的往返交通接送和简易午餐、饮用水支持。预算从‘智慧社区’项目前期推广经费里列支,走正常报销流程,注明‘社区活动支持’,避免‘公益捐赠’可能带来的程序和税务问题。”
池天真一边飞快记录,一边心里微暖。这不仅仅是在提供便利,更是一种细致周全的尊重和支持。封景先做事,总是这样,看似严苛不近人情,实则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实处。
“是,我马上联系。”他应道。
“还有,”封景先终于停下敲击键盘,抬眼看向他,“比赛当天,你跟我一起去现场。全程跟进。”
池天真心里一动。这是让他参与项目完整闭环的意思?一种被信任和认可的感觉悄悄滋生。“好。”他回答得干脆。
“另外,”封景先用指尖点了点桌面上池天真那份被批注得花花绿绿的方案初稿,“你正在修改的这个执行方案,我看过你提交的上一版了。”
池天真心头一紧,条件反射地站直了些。
“整体框架和方向没有问题。”封景先先给了颗定心丸(虽然很小),随即话锋一转,“但活动流程设计得太复杂,环节太多,像在赶场。不仅执行风险高,容易出错,参与居民的体验也会被打断,感觉疲惫。简化!聚焦核心的一到两个互动体验环节,做深做透。还有,”他调出手机天气预报界面,“风险预案里对天气的备选方案考虑不足。下周中期开始,郑州很可能有一次降雨降温过程。室内外活动方案、物资准备、人员动线,必须有两套完整的、可随时切换的预案。”
“是!我立刻调整,补充天气预案!”池天真连忙记下。虽然被指出问题,但封景先的每一条意见都切中要害,能让他避免未来踩坑。这种“严师”模式虽然痛苦,但确实高效。
走出办公室,池天真叹了口气。严格是真严格,但有用也是真有用。只是不知道,这种“高压管理”状态,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周五下午,池天真正在电脑前与简化后的活动流程死磕,手机突然像得了癫痫般疯狂震动起来。来电显示:王阿姨。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池天真。他赶紧接起:“喂,王阿姨?”
电话那头传来王阿姨带着哭腔、焦急万分的声音:“小池啊!不好了!出事了!李团长她……她刚才在社区活动中心门口,踩空了台阶,摔了一跤!脚崴了!肿得跟馒头似的!送到医院了,医生说是什么软组织……挫伤?反正挺严重,要静养,绝对不能用力!下周末的比赛……她……她怕是去不成了啊!”
池天真心里“咯噔”一声,瞬间沉到谷底。李团长!合唱团的灵魂人物!指挥、定海神针、精神领袖!她不去,这支临时组建、全靠一股心气儿撑着的老年合唱团,比赛怎么办?大家的努力和期待怎么办?
“阿姨您别急!别急!李团长人现在怎么样?在哪家医院?我们马上过来!”池天真强迫自己冷静,快速问清地址和情况。
挂了电话,他几乎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封景先的办公室,连门都忘了敲,语速飞快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封景先正在审阅一份合同,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眉头紧紧锁起:“人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脚踝严重扭伤,软组织挫伤,医生要求绝对静养至少两周。比赛……肯定去不了了。”池天真声音低沉。
封景先沉默了一秒,霍然起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风衣外套:“走。去医院。”
路上,车厢里一片死寂。封景先一言不发,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周身散发着一种低压气场。池天真也不敢多话,心里乱成一团麻。
赶到医院,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他们看到了脚上打着厚厚绷带、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愁容满面的李团长,以及围在床边、同样一脸愁云惨淡、唉声叹气的几位合唱团核心成员。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封总,小池……你们怎么来了……”李团长看到他们,更加愧疚不安,“我……我真是不中用,关键时刻掉链子……这点小事,还劳动你们跑一趟……”
“李老师,您千万别这么说,身体最重要。”封景先快步走到床边,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与关切,“医生具体怎么说的?除了脚,其他地方有没有不舒服?”
“就是脚踝扭伤了,骨头没事,但肿得厉害,医生说至少两周不能下地走动,更不能久站。”李团长苦笑,眼眶泛红,“下周末的比赛……我是彻底没戏了。团里没了指挥……这可怎么办啊!大家辛辛苦苦练了这么久,就盼着这一天……都怪我……”
几位阿姨也忍不住抹眼泪:“团长,您别这么说……”“您也不是故意的……”“可是没了您,我们这比赛还怎么比啊……”
封景先抿紧了嘴唇,目光从李团长打着绷带的脚,移到她写满自责和焦虑的脸上,再扫过周围那些同样无助的面孔。他沉默着,似乎在飞速思考。
池天真看着这令人揪心的一幕,又看看一旁沉默不语的封景先,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他的脑海!
这个念头如此离谱,以至于刚冒出来,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差点脱口而出“不可能”。
但是,当他看到封景先紧抿的、显得有些冷硬的唇线,看到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不断闪烁的、高速运算般的光芒,看到他那微微握紧又松开的手……
一个近乎直觉的声音在池天真心里尖叫:也许……不是完全没可能?万一呢?死马当活马医?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绝望中时,他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发颤,试探着、极其小声地,打破了病房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个……封总……您……您以前……学过指挥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病房,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先是齐刷刷地、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聚焦在池天真脸上。然后,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又齐刷刷地、带着同样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渺茫的期盼,转向了站在病床边的封景先。
封景先显然也彻底愣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池天真,眼神里写满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疯了?”的惊愕,以及一丝被这个荒谬提议冲击到的茫然。
池天真顶着几乎要把他压垮的巨大压力,和封景先那双仿佛要把他钉穿的目光,硬着头皮,声音更小,却更加清晰,几乎是喃喃自语般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您钢琴弹得那么好,乐理基础、节奏感、对乐曲的理解都那么强……指挥的基本原理和技巧……或许……可以……临时突击学一下?毕竟时间真的不多了……而且,您对这两首比赛曲目,已经非常非常熟悉了……”
他自己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越来越小。让一个日理万机、分分钟几十万上下的跨国公司副总监,在短短几天内,从零开始学习指挥,然后带领一支平均年龄65岁以上的业余老年合唱团去参加正式比赛?这想法已经不是疯狂了,简直是异想天开!是天方夜谭!是挑战人类认知极限!
李团长和其他人终于从石化状态中反应过来,连忙急切地摆手、摇头,声音里充满了慌乱和歉意:
“不行不行!小池!这太难为封总了!绝对不行!”
“指挥哪是那么容易上手的!不是光懂音乐就行的!”
“封总工作那么繁忙,为我们伴奏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能再提这种过分要求!”
“是啊封总,您千万别当真!小池他也是急糊涂了!”
封景先却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池天真那张写满忐忑、期待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脸上,缓缓移开,重新落回李团长打着厚厚绷带的脚踝上,又慢慢扫过床边每一位合唱团成员那布满皱纹、此刻却写满了失落、不甘和最后一丝微弱期盼的脸庞。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窗外的光线似乎也暗淡下来。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封景先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团长,又看向池天真,最后,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穿透了病房里凝固的寂静,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