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森还没反应过来,姜平已经替他把副驾驶门拉开了。
“别磨蹭。再晚一点,好位置都让那群老头占完了。”
车开到城郊鱼塘时,太阳正好。
岸边已经坐了一排人,遮阳伞、小板凳、保温杯,一样不少。有人拌饵,有人调漂,还有个大爷甚至带了蓝牙音箱,正放着一首老歌,歌声顺着风一阵阵飘过来。
姜平找了个位置,把鱼竿往林屿森手里一塞:“坐。”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草腥气和潮意。姜平蹲在那里拌饵,嘴里还在念:“这地方风景不错,但鱼太精,来的人多,真能拎回去几条的没几个,大家图个自在。”
话音刚落,林屿森手边的浮漂往下一沉。
他抬手起竿,一条银白色的鲫鱼甩着尾巴飞出水面,啪一声落进桶里。
姜平:“……”
旁边两个大爷一齐转过头。
姜平咳了一声:“头一杆,运气都旺。”
十分钟后,林屿森又起了一条。
再过一会儿,第三条,第四条……接连进桶。
姜平这边毫无动静,林屿森脚边的桶倒是越来越热闹,鱼尾巴拍得桶壁啪啪作响。
那个开着蓝牙音箱的大叔坐不住了,拎着小马扎挪过来:“小伙子,你这窝料怎么开的?”
林屿森看了一眼手里的饵:“舅舅给的。”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姜平脸上,姜平立刻把腰板挺了挺。
下一秒,林屿森那边又起了一条,几个人同时沉默。
一个戴遮阳帽的大爷蹲在桶边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小伙子,你这是来进货的?”
岸边一下笑开了。
中午收竿时,桶里已经快装满了。
几位叔叔伯伯围过来,看着那一桶鱼,眼神从惊讶一路看到麻木。有人蹲下来,认真问:“小伙子,卖不卖?”
林屿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可以。”
岸边立刻热闹起来。
“给我两条。”
“我要三条,回去炖汤。”
“那条大的先给我留着。”
林屿森蹲在桶边挑鱼,姜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给我留几条。”
林屿森侧头看他。
姜平清了清嗓子:“我出门前跟你舅妈说了,今天肯定有收获。”
林屿森唇角一弯:“行。”
回程路上,姜平一边开车一边敲方向盘,过了半天才冒出一句:“下回换个地方。”
林屿森转头看他:“嗯?”
“这个塘不行。”姜平神情郑重,“太没挑战了。”
林屿森坐在副驾驶,终于笑出了声。
周末,聂曦光带他回了爷爷奶奶家。
车拐进村口,路两边的菜地和白墙灰瓦一片片铺开。屋檐下挂着玉米和蒜串,院门口晒着萝卜干,树影从墙头探出来,在地上晃成一小块一小块。
林屿森看着车窗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幅画。那时候聂曦光把画送给他,对他说,我把爷爷奶奶家画给你看。
如今他坐在车里,真的开进了那张画里。
奶奶一听见车声就从厨房跑了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拎着锅铲:“来了啊!”
爷爷跟在后头,摇着蒲扇,笑得满脸都是褶子:“快进来,鱼汤刚起锅。”
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鲫鱼汤盛在砂锅里,糖醋排骨油亮发红,旁边还有蒸蛋和红烧鸡翅,热气一层层往上冒,满屋都是饭菜香。
奶奶一边盛饭一边念叨:“屿森多吃点,医生一天到晚连轴转,人都熬瘦了。”
爷爷也给他夹菜:“尝尝正宗聂氏糖醋排骨。”
聂曦光坐在旁边,看着林屿森碗里越堆越高,低头笑得肩膀发颤。
午饭后,爷爷出门找人下棋,奶奶在灶房收拾。聂曦光朝林屿森勾了勾手:“走,带你去看雪球。”
后院的篱笆圈里,雪球正昂着脖子来回踱步,羽毛白得晃眼,气势十足。
聂曦光站在篱笆外,朝它扬了扬下巴:“还认得吗?”
林屿森看着那只大白鹅,笑了笑:“认得。”
“它现在可威风了。”聂曦光伸手去推篱笆门,“奶奶早上喂它,它连勺子都敢抢。”
门刚开出一道缝,雪球已经偏头盯住他们,下一秒翅膀一抖,迈开两条腿就冲了过来,扑腾得尘土都扬起来。
聂曦光“啊”了一声,转身就跑。
林屿森下意识追上去,刚想替她挡一下,雪球已经气势汹汹扑到跟前。
“曦光!”
“快跑!”
“它怎么还记仇?”
“你问它,我怎么知道!”
后院一下闹腾起来。
聂曦光绕着菜地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林屿森被雪球追得连连后退,头发乱了,衬衫下摆也被风掀起来。
爷爷听见动静赶过来,挥着蒲扇把雪球赶回去,站在门口笑得直拍腿:“它倒是认人,专逮屿森撵。”
聂曦光扶着墙,笑得说不出话。
林屿森站在一旁,呼吸还没匀下来,抬眼看见她笑成这样,自己也跟着笑了。
晚饭后,爷爷奶奶带着他们出门串门消食。
村里人都坐在门口乘凉,手里摇着蒲扇,一看见他们就笑着打招呼。爷爷一路介绍,嗓门亮堂:“这是我孙女婿屿森。”
奶奶在一旁笑眯眯补了一句:“上海来的,医生。”
邻居阿姨一看见林屿森,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哎哟,这孩子真精神。”
“曦光眼光好。”
“你们家这是把电影里的人领回来了。”
爷爷听得眉开眼笑,奶奶走路都更带劲儿些。
一路逛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摆着两把竹椅,头顶是一整片星空。乡下的夜和城里不同,风从树梢间穿过,枝叶便跟着响,远处田埂上的虫鸣一阵接一阵,星星低垂,像伸手就能碰到。
聂曦光和林屿森并肩坐在院子里。
隔壁偶尔传来两声狗叫,再远一点,是谁家收院门的声音。爷爷奶奶已经回屋歇下,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晚饭后剥好的橘子还搁在小竹桌上,空气里浮着一点清甜的果香。竹椅轻轻晃着,风从院墙外送进来,带着草木气和灶火散尽后的余温。
林屿森抬头看着天,许久都没说话。
聂曦光转过脸,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林屿森。”
“嗯。”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和他十指扣在一起。
夜色落在院子里,橘子香、虫鸣声、远处零零碎碎的人声,全都混在一起,像把这一整天慢慢收拢,安安静静放到他们面前。
她看着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