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师妹所说,裴毓风身体一切正常,体内金丹正常流转,唯独神识感知不到。文徵也不好说到底是神识受困在某个地方,还是只是某种原因,让他们感受不到裴毓风的神识。
看完师兄,文徵起身去李望龙的房里。
屋里昏暗,一进去甚至看不清里面的布局。文徵眨眨眼,缓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四周环境,便往里走,看见窗沿下一盏如豆大小的烛火静静燃烧着。
案前,坐着一个奋笔疾书的人影。
文徵越走越近,还听见他喃喃自语的声音,以为是读书声,心道:李望龙在梦中如此痴恋功名利禄,怎的疯了之后仍然醉心读书?这跟没疯有什么区别?
走到案前,才听清他嘴里含糊的话。
“这个官员给我献上两盒东海珍珠,这个人给我孝敬了五百两白银……陛下今日赐下十箱赏赐,有御印的东西没什么用,挑几件稀奇的摆出来……今年江南水患拨款五千两银子……知府百两……知州百两……我不贪心……只要千两……”
文徵:“……”挺好,又梦上了。
李望龙仿佛看不见他,文徵随意坐在他面前,仔细地观察着李望龙的神情。
李望龙数完了自己贪污受贿的财宝,又开始记仇,把得罪过他的,没有给他送过钱的,弹劾过他的人,都数了一遍记了下来。
文徵乐了,这要是真让李望龙当上了官,先不说他到底能否平步青云揽尽天下财,就凭这个睚眦必报的性子,真怕他做官做着做着给自己气死过去。
文徵看着他的动作,轻咳一声,忽然喊道,“李大人。”
李望龙没有任何动作。
“李大人。”文徵又喊了一声。
李望龙缓缓抬起头来,嘴唇微动,“你找本官何事?”
文徵:“李大人,我看你这账本上密密麻麻,不怕哪天被陛下知道,功亏一篑,前程尽失,直接叫禁军来抄了你的家底吗?”
李望龙冷笑:“你这就是后生人的愚昧了。是清贫一声,还是奢侈数十年,这还需要选吗?”
文徵:“为官者当忠君爱民,李大人时至今日,似乎无一不相悖。”
李望龙:“从前是我醒悟得太慢,以为有一个阁老岳丈,他就能扶我青云直上。谁知这老不死的,为了保住自己清名,死死占着内阁位置不肯罢休,为了避嫌将我打压数十年!不然凭我的才华,怎么可能坐这么多年的冷板凳!”
文徵道:“可令夫人不是已经故去了么?”
李望龙嫌弃道:“别提了,真是晦气!”
文徵闭上嘴不再说话,李望龙又是抱怨了一阵,忽然抓起案上的撕了个精光!
撕完之后一把扬起,在雪白的碎纸纷飞中,李望龙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瘫软地倒在椅子上。他也没有力气坐稳,任由身体滑落下去,整个人躲在书案下,传出一阵戚戚的哭声。
这哭声十分真切,文徵听进耳朵里渗得慌。
他目光一侧,忽然留意到角落的一只木偶,随手拿了起来。
整只木偶不过巴掌大小,头戴一顶官帽,身上穿着官服,连官服前的补子图案也刻了出来。雕刻得栩栩如生,面容俊朗,只是表情刻得不好,给人一种哀怨的感觉。
三尺镇木工远近闻名,这大概是李望龙买来赏玩,当作激励自己的。文徵想起刚来三尺镇时,他也买过一只小马来着。
文徵看了看,正想放回去,谁料那头李望龙不知何时从案下探出半个脑袋,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文徵手里的木偶。
一片昏黄中,李望龙的眼睛似闪着精光。
文徵问:“李大人,这只木偶,倒很像梦中的你。金榜题名,风流得意。”
李望龙从喉咙里挤出咔咔的声音,从案底爬出来,怀里不知道揣了什么东西,两只袖子拢在一起。
看着一个人活生生痴傻,文徵心中升起万分愧疚。无论李望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与师兄贸然入梦,草率行事,终究是毁了他。
如今师兄未醒,食梦貘也没找到——那根本不是食梦貘,只是文徵自知自己学艺不精,连累了一个原本说不定可以从梦中自主醒来的人。
虽然李望龙在他的梦里……
文徵叹了口气,从袖中翻出一粒丹药,想了又想,正要说话,却见李望龙骤然暴起,袖中银光一闪,狰狞地朝他扑来!
又来这招!
文徵侧身一躲,召出剑来,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装疯卖傻!你要作恶到何时?我不论你是什么妖魔鬼怪,又有何图谋,你此前从未害死人,今日为何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