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府地牢深处,阴冷潮湿的空气混合着铁锈与陈年血腥的沉闷气味,墙壁上松脂火把跳跃的光芒,将几条扭曲拉长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壁上,更添几分森然。
邓琮与“斜肩人”被分开关押在相邻的两间石室,手脚皆被精铁镣铐牢牢锁住,口中塞了麻核,防止其咬舌或服毒。邓琮腿上的剑伤已被草草包扎,人依旧昏迷,面色灰败,气息微弱。“斜肩人”则醒着,下巴被复位后用布条勒住,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充满怨毒与警惕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死死盯着走进石室的邓衍、秦川,以及……跟在邓衍身后半步、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眼眸的云蓼。
邓衍让护卫都退到地牢入口处把守,只留秦川一人在侧。他走到“斜肩人”面前,目光冰冷地审视着他,没有立刻发问,只是那样沉默地看着,无形的压力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良久,邓衍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刺人心的穿透力:“姓名,来历,在‘长生道’中是何职司,与邓琮如何接头,洛阳城中还有哪些同党,——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斜肩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神闪了闪,随即闭上眼,摆出一副拒不合作的姿态。
邓衍也不动怒,只对秦川微微颔首。
秦川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火把上灼烧片刻,然后精准地刺入“斜肩人”颈后某处穴位。“斜肩人”身体猛地一颤,双眼骤然瞪大,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瞬间布满冷汗,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极其痛苦的闷哼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骨髓里搅动。
云蓼站在邓衍侧后方,安静地看着。她认得这手法,是一种极痛苦的逼供针法,不伤及性命,却能最大限度地摧毁人的意志。她面上不显,心中却微微一凛。邓衍……比她想象的,手段更硬,心志更坚。这让她在安心的同时,也隐约感到一丝复杂。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斜肩人”已痛得几乎虚脱,眼神涣散。秦川拔出银针。
“说。”邓衍的声音依旧平静。
“斜肩人”剧烈地喘着气,眼神挣扎,最终,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我……我叫乌九……来、来自黔南……是圣教外堂‘采风使’……负责……洛阳、汴梁一带的‘货’物交接和消息传递……”
“采风使?”邓衍皱眉,“‘货’物指什么?消息又是什么?”
“货……就是教中炼制的各、各色‘仙方’……消息……是各地官员动向、有无阻碍、以及……像邓琮这样合作者的近况……”乌九断断续续地道。
“邓琮是你们的‘合作者’?他具体为你们做什么?苏家当年的案子,他参与了多少?”
乌九眼神躲闪了一下,但在邓衍冰冷的注视和秦川手中银针的威胁下,还是艰难地道:“邓琮……他利用邓家商路,为圣教暗中输送炼制‘仙方’所需的几味特殊矿石和药材……也利用邓家势力,为圣教在洛阳的某些行动打掩护……还……还负责用‘仙方’控制、笼络一些对圣教有用的小官和商人……苏家……苏家的事,是上面直接下的令,邓琮……他负责了构陷证据的传递,和……事后的一些‘清理’……”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邓琮在苏家惨案中扮演的角色,云蓼还是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遏制住立刻冲过去杀了邓琮的冲动。她看向邓衍,发现他侧脸的线条绷得极紧,下颌线锋利如刀。
“上面?是谁下的令?你们在洛阳的据点在哪里?首领是谁?”邓衍追问。
乌九摇头:“我……我只是外堂跑腿的……上面是谁,我不知道……洛阳的据点……有好几处,经常换……我只知道鬼市口的‘老陈茶摊’是其中一个联络点……首领……我们都叫他‘老鬼’,很神秘,我、我也只见过两次背影,声音嘶哑,总戴着一张青铜鬼面……”
“老鬼……”邓衍重复这个名字,眼神更冷,“你们平时如何联系?下次联络是什么时候?”
“用……用铜钱和暗语……下次……下次是……三日后,子时,老地方……还是龙王庙……”乌九气若游丝。
“暗语是什么?”
“‘洛水东流,明月西楼’……对上‘鬼市夜开,仙方自来’……”乌九说完,仿佛耗尽了最后力气,头一歪,昏死过去。
邓衍示意秦川检查,确认只是晕厥。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向关押邓琮的石室。
邓琮已经被凉水泼醒,眼神涣散,神情呆滞,口中嗬嗬作响,似乎还未完全从之前的疯狂和“生牌”的冲击中恢复过来。他看到邓衍,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是巨大的恐惧,身体向后缩去,口中塞着麻核,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邓衍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平静之下,是令人胆寒的冰冷:“二叔,乌九都招了。你为‘长生道’输送禁药原料,替他们控制官员,构陷苏家,手上沾了多少血,你自己清楚。现在,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出你知道的,关于‘长生道’在洛阳的所有据点、人员,特别是那个‘老鬼’的真实身份。否则,你该知道邓家家法,以及勾结邪教、戕害朝廷命官的下场。”
邓琮浑身抖如筛糠,眼中泪水混合着恐惧和绝望。他拼命摇头,又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邓衍拔出他口中的麻核。
邓琮立刻嘶声哭喊起来,声音凄厉:“衍哥儿!衍哥儿!你饶了我!我是你亲二叔啊!我是被逼的!是他们逼我吃那药!不吃就让我生不如死!苏家的事……我也是没办法!上面下的死命令,我不做,死的就是我!我、我还知道!我还知道一些事!我说!我全说!”
他如同竹筒倒豆子,将他所知的和盘托出——除了乌九提到的,他还供出了另外两处可能的秘密仓库,存放着大量未及运走的“寒石散”原料和阿芙蓉膏;供出了几个被他用药物控制的中下层官员姓名;甚至,他还提到,“老鬼”似乎与朝中某位颇有势力的宦官有所往来,但具体是谁,他层次太低,接触不到。
“还有!还有一件要紧事!”邓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诡异的光芒,急声道,“那‘老鬼’……他对你们邓家祖传的一块什么‘铁牌子’,还有苏家那本破医书,好像特别在意!多次让我暗中寻找!说那是……是什么‘钥匙’!衍哥儿,你想想,你们家有没有这样的东西?说不定……说不定能用它,跟‘老鬼’谈条件,换我一条生路!”
铁牌子?医书?钥匙?
邓衍与云蓼心中同时剧震!邓琮说的,难道是“生牌”和《青囊疫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