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站在亭子里。
一个,是十五岁的叶见曈,双瞳清亮;另一个,居然是阿上,阿上笼在草木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傅绝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努力不发出声音。
虽然面对阴冷的至上,叶见曈却并无恐惧,意气奋发,浑身都散发出无所畏惧的勇气。
“典赐会让你的右眼失明。”阿上的声音阴沉沉的。
啊?
叶见曈消化完这句话,脸色白了,失声问道:“是可能?还是一定?”
“一定。”
“能换成左眼失明吗?”
“不行。”
“为什么!”叶见曈的声音都快碎了。
“你的左眼付出过代价,不足以承受典赐之盛。”阿上抬起眼皮,盯着叶见曈的左眼说。
叶见曈为了赢得比赛,获取典赐的资格,使用禁术将左眼修炼成「破妄之眼」,因此左眼会飞快失明。而典赐,偏偏要付出右眼。这意味着,两只眼睛都会失明。
阿上继续说:“失明后,你你会更依恋忆障里那个能看见的世界。你会渐渐分不清哪里是忆障,哪里是现实。为了对抗这种迷失,你会一次次挣扎,但年深日久你会神智失常。”
语气冷漠。
但明明白白地告知。
阿上继续说:“知道这些,你还接受典赐吗?”
叶见曈:“我接受。”
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叶见曈重复一遍:“我愿意接受,哪怕未来双目失明,我也要换天赋实现突破和倍增。我天生就是破妄师,我喜欢破除一个个忆障。”
阿上:“神智失常呢?”
叶见曈同样坚定:“普通破妄师也可能模糊现实,陷入失常。我会拼命抵御这种可能。如果注定失常,那也没什么。破妄师失常就等于普通人死亡,世间上,有谁不会死亡?”
十五岁的少年。
义无反顾地说着死亡。
“不用现在决定。到典赐那一刻,你都可以反悔。”阿上说完转身,对着傅绝的方向走来。傅绝没躲,自己是卢学长,有什么好躲的?
擦身而过时。
阿上回头,直直地看着傅绝的眼睛。
正如祂以前几次对上时那样。
傅绝浑身一凛。
只见重雾涌上来,雾气中,睁开一只眼睛,眼中散出万道金光。无数眼睛同时睁开,一同盯着傅绝。
稍等。
叶见曈呢。
傅绝走进重雾中。眼睛次第让开,雾气如臣子般退让。然而不见叶见曈,只有萦绕的雾。傅绝努力平复心中的焦虑,找着,喊着。
终于看见了。
少年跌坐在地上。
茶色眼镜碎在几步外,镜片裂成蛛网。他浑身是灰,校服蹭破了,膝盖渗出血,洇进裤子里。不知道他在这片雾里转了多久,不知道摔了多少跤。
少年的手在地上乱摸。
摸到石头,扔开,摸到一把土,攥紧又松开。
“为什么?”少年的声音发颤,“为什么会完全看不清……”
傅绝跑过去:“见曈。”
少年猛地抬头,瞳仁蒙着一层白翳,什么都看不见。却像听见什么恐怖的声音一般,往后跌了两步,声音又尖又急:“我没有后悔!我不是后悔!”
“见曈,醒醒。”
“不!我真的没有后悔!”少年颤抖着急切地说。
“见曈。”
少年只是拼命摇头,声音哽咽:“我不是后悔。我只是暂时害怕,我只是还没习惯。您不要收回典赐。”
傅绝:……
少年以为来的是至上,以为是来收回典赐的吗。
傅绝蹲下来,放轻声音:“见曈,别害怕,典赐永远不会收回。”少年的肩膀抖了一下,傅绝扶住他的胳膊。少年往后缩了一下,但傅绝没松手,只是轻轻扶着。
少年的身体僵着,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竖着全身的刺。
“没人会收回。”傅绝又说了一遍。
少年满是白翳的眼眶里,眼泪涌出来:“我只是,还没习惯。”
“我知道。”
少年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我不会后悔。”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嗯。”
“我不会辜负您的典赐。”
傅绝停顿了一下,伸出手,把少年快滑落的校服外套往上拉了拉:“我知道。你以后会破除很多忆障,让无数地脉恢复正常,会让无数人回归正常的生活,你会成为最厉害的破妄师。”
“嗯?”
少年抽噎了一下。
傅绝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你很厉害,不是因为典赐。就算没有典赐,你只凭自己也会是厉害的破妄师。”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
耳尖慢慢红了。
“也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渐渐靠近傅绝,“我不是怕,我只是一时……”
知道了。
是不好意思,又以高傲来掩饰不好意思。
“走吧。”傅绝拉住少年的手,“带你出去。”
少年一顿,眼中的白翳居然透出一点光亮,低头看握着自己的手。少年没说话,慢慢收紧了手。走了不一会儿,抽噎没了,又走了一会儿,颤抖慢慢停了,凉凉的手也温暖了。
傅绝偶尔回头看他。
少年的脸绷着,下巴微微抬起,努力维持什么,但那点高傲底下耳朵红透了。一旦傅绝回头,少年的脸立刻偏了偏,但手是一直没松开。傅绝放下心,继续往前走。
少年的声音飘过来,闷闷的:
“我没有后悔。”
“嗯。”
“我刚才只是……只是还没习惯完全黑暗。”
“我知道。”
还要强调多少遍啊,害怕就是害怕,这就是少年的口是心非吗。长大后,可不会表露出这种可爱了。傅绝想着,不由微笑,然后手被扯了一下,少年的手从他掌心里滑出去,攥住了他的手指,只攥了食指和中指,就像明明想攥紧却故意不在意地虚握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