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混浊水底的一片碎瓷,时而随波逐流,时而触及坚硬的河床,带来尖锐而混乱的刺痛。富察绾芊的“醒来”,并非一蹴而就的豁然开朗,更像是在浓雾弥漫的荒原上跋涉,每一步都踩在虚实之间,眼前景象光怪陆离,耳畔声音支离破碎。
她能认出小喜,能认出阿玛忧心忡忡却强作笑颜的脸,能分辨白日黑夜,能感觉到饥渴冷暖。太医开的汤药,她能皱眉吞咽下去;小喜熬的燕窝粥,她也能勉强用上几勺。身体依旧虚弱得如同初春河面上最后一片薄冰,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散,但至少,那冰层下有了细微的、属于生命的水流脉动。
然而,更多的时候,她被那些突如其来的、毫无规律的记忆碎片所困。它们不像连贯的梦境,没有开头,没有结尾,甚至没有清晰的逻辑,只是冷不丁地、蛮横地闯入她的脑海,带来瞬间的眩晕、心悸,或是绵长的、钝刀子割肉般的隐痛。
有时,是鼻尖萦绕不去的、混合着陈旧木头、尘土和一种奇异甜腻香气的味道——那是清漪园偏殿里,经年不散的、令人窒息的颓败气息。伴随着这气味的,是赵嬷嬷那双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藏着污垢的手,粗暴地掰开她的嘴,将一碗颜色可疑的药汁灌进来,汁液顺着嘴角溢出,冰凉粘腻,滑过脖颈。还有钱嬷嬷那带着浓重口音的、喋喋不休的念叨:“…格格可要想开些,这宫里啊,命都是主子给的,主子让你活你才能活,主子让你…嘿嘿…” 那笑声像夜枭,尖利而瘆人。
有时,是眼前骤然闪现的一片模糊的猩红——是德妃娘娘那日身上穿的、绣着大朵缠枝牡丹的绛红色旗袍?还是那碗最终让她呕血不止的、浓黑如墨却又泛着诡异甜腥的药汁?抑或是…记忆更深处,某个被紧紧封存的角落,骤然裂开一道缝隙,透出的、更为浓烈刺目的血色?她分不清,只觉得心跳骤然失序,呼吸发紧,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单衣。
有时,是耳边响起车轮辘辘碾过石板的沉闷声响,单调而漫长,仿佛永无尽头。车身摇晃,帘幕低垂,光线昏暗。对面阴影里,似乎坐着一个人,沉默着,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一双…沉静得如同古井寒潭的眼睛。那目光落在身上,不带温度,只有审视与估量,像在评估一件器物的价值,又像在透过她,看向别的什么。她想躲,想逃,身体却僵硬无法动弹,只有车轮声,不停不息,载着她驶向未知的、令人心悸的远方。
还有那冰冷刺骨的湖水,无边的黑暗,窒息的绝望…以及最后时刻,那双紧紧攥住她手腕的、滚烫而有力的手,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将她从那片吞噬一切的冰冷中,狠狠拽回…可拽向的,又是何处?
这些碎片毫无征兆地袭来,又倏忽而去,留下她在原地,脸色苍白,冷汗涔涔,许久回不过神。小喜见她神色不对,便会放下手中活计,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唤她“格格”,用温热的帕子为她擦去额角的冷汗,或是哼起那支江南的摇篮曲。这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像一根细细的、却坚韧的丝线,一次次将她从那些冰冷破碎的记忆漩涡边缘拉回来。
“我…是不是病了很久?”一日,她喝过药,靠在引枕上喘气,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忽然轻声问小喜。声音依旧沙哑,但已连贯许多。
小喜正收拾药碗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眼中瞬间涌上泪意,又强行憋了回去,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格格是睡了好些日子。不过孙太医说了,格格如今一日好过一日,只要好生将养,开春定能大好的。”
“睡了好些日子…”富察绾芊喃喃重复,目光有些空茫,“我好像…做了很多梦,很长很乱的梦。”
小喜的心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格格…梦到什么了?”
富察绾绾沉默了。那些破碎的画面和感觉在脑中翻滚——甜腥的药,冰冷的湖水,摇晃的车驾,猩红的旗袍,阴影里的眼睛…它们彼此缠绕,混乱不堪,带着强烈的不安与恐惧。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最后,她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垂下眼睫,遮住眸中复杂的情绪:“记不清了…只是乱。”
小喜松了口气,又觉心酸,忙道:“记不清好,记不清好啊!那些不好的梦,忘了最好!格格就当是生了场大病,如今病好了,咱们不想那些,只想以后。老爷吩咐了,等格格身子再好些,就请南边的厨子来,做格格最爱吃的蟹粉狮子头和桂花糖藕…”
富察绾芊听着小喜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打算,嘴角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中却依旧是一片深沉的迷茫。忘了?那些冰冷的、窒息的、被审视的感觉,真的能忘吗?它们像无形的烙印,刻在了骨子里,时不时就跳出来,啃噬她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一点力气。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着拼凑那些碎片。
当小喜为她梳理长发时,她会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瘦削、眼窝深陷的容颜,轻声问:“我从前…是什么样子?”
小喜便会红着眼眶,一边用玉梳轻柔地梳理她枯黄稀疏的发丝,一边细细描绘:“格格从前可好看了,皮肤白得像玉,头发又黑又亮,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又清又亮…格格性子也好,安静,但心里有主意,琴弹得可好了,尤其那曲《平沙落雁》,老爷听了都说有林下之风…”
从前的自己,听起来美好得像一个遥远的、别人的故事。安静,有主意,会弹琴…和她此刻脑海中那些恐惧、无助、被强行灌药、被冰冷湖水淹没的碎片,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