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缓缓睁开眼,接过茶盏,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淡淡道:“他倒是勤勉。粘杆处今日可有消息?”
梁九功心知肚明,皇上问的绝不是寻常消息。他略一躬身,声音压得更低:“回万岁爷,今日确有件事…有些蹊跷。尚膳监一个名叫小顺子的太监,今晨被发现在西华门外护城河里,说是…失足落水,让水草缠了脖颈。”
康熙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梁九功:“小顺子?朕记得…是永和宫旧人?”
“万岁爷好记性。正是昔年德妃娘娘…哦,是乌雅氏,掌永和宫时,安插在尚膳监的人。平素不显山露水,管着些采买杂事。”梁九功垂首道。
“失足落水…”康熙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这么巧?偏生是今日?偏生是他?”
梁九功不敢接话,只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康熙沉默片刻,将茶盏轻轻放在炕几上,发出一声轻响。“昨儿个,贵妃是不是赏了富察家丫头一盅‘八珍养生羹’?”
梁九功心头一凛,皇上果然什么都知道了。“是。贵妃娘娘仁厚,念着富察格格病体,特赐了御膳房新制的羹汤。”
“汤送到了?”康熙问。
“送到了。只是…听说富察格格当时身子不适,未能享用,已原样璧还…哦,是谢恩退回。”梁九功斟酌着用词。
“身子不适…”康熙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是真不适,还是…看出了什么不妥?”
梁九功额头渗出细微的汗珠:“这…奴才不知。只是听说,富察格格自醒来后,身子一直时好时坏,太医也说需静养忌劳神。那汤…或许只是虚不受补。”
“虚不受补…”康熙不置可否,转而问道,“老四那边,有什么动静?”
“四爷府上一切如常。只是…”梁九功顿了顿,“粘杆处报,昨夜子时前后,富察府暖阁窗外,似有短暂异动,但转瞬即逝,未能探明究竟。之后…并无异常。”
“子时…窗外异动…”康熙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敛去,恢复了深不可测的平静。“富察家的丫头,命倒是硬。那毒…可查清了?”
“回万岁爷,粘杆处暗中取了富察府倒掉的残羹查验,其中…确混有‘缠丝绕’之毒,分量不轻。下毒之人,手法颇为高明,若非…若非富察格格未用,后果不堪设想。”梁九功声音发紧。
康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出神。暖阁内炭火温暖,茶香袅袅,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良久,康熙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传朕口谕,贵妃钮祜禄氏,体恤下臣,仁厚淑德,赐东珠一斛,宫缎十匹,以示嘉奖。另,着内务府,好生整顿尚膳监,年节将近,宫中饮食,务必要谨慎再谨慎。再有疏失,严惩不贷。”
“嗻。”梁九功躬身应下,心中却是雪亮。皇上这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明面上嘉奖贵妃,暗里却是在敲打,更是将“下毒”的嫌疑,暂时扣在了“尚膳监疏失”上,将贵妃乃至其背后的钮祜禄氏一族,从这潭浑水里摘了出来。至于真正的黑手…皇上心中,只怕早已有数。
“富察府那边,”康熙继续道,“粘杆处的人,不必再加。朕倒要看看,这潭水,还能浑到什么程度。老四那边…让他盯着。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嗻。”
“还有,”康熙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给朕盯紧永和宫。一应进出人等,饮食起居,朕都要知道。尤其是…乌雅氏,见过什么人,传过什么话。”
“奴才遵旨。”梁九功心头一颤,皇上这是对乌雅氏起了疑心,或者说,是彻底不再顾念旧情了。德妃…不,乌雅氏,这次怕是真的大势已去,连这冷宫幽禁的“安稳”日子,恐怕也到头了。
康熙挥了挥手,梁九功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康熙独自坐在炕上,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目光深邃难测。
富察家的丫头…倒是块试金石。一次两次,都能死里逃生,是她命不该绝,还是…背后另有高人?
乌雅氏…看来还是不死心。在冷宫里,还能掀起这般风浪。是她自己贼心不死,还是…有人借她的手,在试探,在搅局?
老四…你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帝王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冰凉的触感让他纷繁的思绪渐渐沉淀,化为一片冰冷的锐利。
这深宫,从来都不缺杀机。暗流之下,是更深的漩涡。
而他,只需冷眼旁观,执棋布局。
看看这局棋,最终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