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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 庆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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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温暖而略嫌粗糙的手,紧紧握住车绾绾冰凉颤抖的指尖,那沉稳的力道,仿佛一道暖流,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支撑,瞬间穿透了车绾绾周身弥漫的寒意与惶然。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孙女消瘦苍白的面颊,指尖拭去那滚烫的泪珠,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与她通身惯有的刚硬威仪截然不同。

“傻孩子,”老夫人开口,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哑,却异常平稳有力,“祖母回来了。”

只这短短一句话,五个字,却像一块磐石,骤然落进车绾绾惊涛骇浪般的心湖,让她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猛地一松,泪水反而涌得更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将脸更深地埋进祖母的掌心,贪婪地汲取着那份久违的、带着淡淡檀香与风霜气息的温暖。

李嬷嬷和赵嬷嬷对视一眼,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奴婢给老夫人请安。奴婢等奉万岁爷旨意,在此照料格格,未能远迎,还请老夫人恕罪。”

老夫人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两位嬷嬷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久居上位者天然的审视与压力,将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尤其在她们身上那身标志性的宫装上停顿了片刻。随即,她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疲惫与感激的笑容:“原来是宫里来的嬷嬷,有劳二位了。老身一路车马劳顿,方才只顾着瞧我这不争气的孙女,倒失礼了。绾丫头病着,多亏万岁爷恩典,派了二位来细心照料,老身感激不尽。”

这番话客气周全,将“照料”与“恩典”挂在嘴上,挑不出一丝错处。但李、赵二位嬷嬷在宫中沉浮多年,何等敏锐,自然听得出老夫人话里话外那层不软不硬的意味——点明她们是“宫里来的”,是“奉旨”,是“照料”,更是“监视”。这份“感激”,有几分真心,彼此心照不宣。

“老夫人言重了,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李嬷嬷垂首,语气依旧刻板。

老夫人点了点头,不再看她们,目光重新落回绾绾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对搀扶她的丫鬟道:“扶我坐下。这一路,骨头都颠散了。”说着,便在绾芊榻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姿态从容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祖孙叙话,全然无视了暖阁内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紧绷气氛。

她拉着绾绾的手,细细端详她的脸色,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老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转头对侍立在一旁、眼眶通红的小喜道:“去,把我的暖手炉拿来,再添个炭盆进来。这屋里看着暖,绾丫头手却这样凉,可见是身子虚,火力不足。”

“嗳!”小喜如同得了主心骨,响亮地应了一声,忙不迭地去办。两位嬷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暖阁炭火已是按宫中规制,不丰不俭,再添炭盆似乎不合规矩——但对上老夫人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喙的目光,终究将话咽了回去。这位老夫人,是万岁爷都礼敬三分的满洲老辈姑奶奶,不是她们能轻易拿捏的。

老夫人又问了车绾绾近日饮食、服药、睡眠等情形,问得极细,绾绾一一低声答了,声音依旧虚弱,但比起之前的死寂,已多了几分活气。老夫人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尤其在听到“汤药饮食皆由二位嬷嬷亲自查验侍奉”时,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但面上依旧不显,只频频点头,末了叹息一声:“难为你了,病中还要受这份拘束。好在万岁爷仁厚,派了妥帖人来,你阿玛也能放心些。”

她绝口不提“下毒”、“遇险”等字眼,只将一切归为“病中拘束”和“皇恩体恤”,言语间滴水不漏。但握着绾芊的手,却微微收紧,传递着无声的抚慰与力量。

很快,小喜抱着一个鎏金双鱼戏珠手炉进来,又有个小丫鬟端进来一个烧得旺旺的铜鎏金炭盆,暖阁内的温度顿时又升高了些。老夫人亲自将手炉塞到绾芊怀里,又替她拢了拢身上的锦被,动作熟练而自然。

“祖母…一路辛苦,该先去歇息才是。”车绾绾终于稳住了情绪,低声道。

“不急,”老夫人摆摆手,目光在暖阁内缓缓扫过,从一桌一椅,到窗棂门扉,再到肃立一旁的嬷嬷和门口沉默的侍卫,最后又落回车绾绾脸上,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祖母年纪大了,觉少。看着你好好儿的,比歇着强。这屋子…倒是收拾得齐整,就是人气儿少了些,有些冷清。等你好些了,祖母接你去我那儿住几日,我那院子里有几株老梅,这时节开得正好,给你屋子里折几枝插瓶,也添些生气。”

这话听着是寻常祖孙闲话,但“人气儿少”、“冷清”、“接你去我那儿”等字眼,却像一根根细针,轻轻刺在暖阁内微妙的气氛上。李嬷嬷和赵嬷嬷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门口侍卫的身影,似乎也僵了僵。

车绾绾心头一暖,又有些酸楚。祖母这是在告诉她,她并非孤立无援,祖母回来了,会是她依靠。但她也明白,在康熙帝明确的“旨意”下,祖母要“接”她离开这被严密看守的暖阁,谈何容易。这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

“孙女病体未愈,恐过了病气给祖母。等孙女好些…再去给祖母请安,赏梅。”绾芊垂眸,轻声道,既回应了祖母的关切,也委婉地表明了现状。

老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些盛京老家的琐事,族中亲戚的近况,语气平和家常,仿佛只是寻常唠嗑。绾绾一一听着,偶尔应和几句。暖阁内凝滞紧绷的气氛,似乎在这家常闲话中,稍稍松动了一丝丝。

又坐了一炷香的功夫,老夫人方起身,拍了拍绾绾的手背:“你好生歇着,按时服药,不许胡思乱想。祖母回头再来看你。” 说罢,又转向李、赵二位嬷嬷,客气而疏离地点了点头:“有劳二位嬷嬷费心。绾丫头年幼,若有不懂事的地方,还望嬷嬷们多担待,多提点。”

“老夫人放心,奴婢等定当尽心竭力。”两位嬷嬷躬身。

老夫人不再多言,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走出了暖阁。自始至终,她未曾对门口那四名御前侍卫多看一眼,仿佛他们只是门柱摆设。

然而,老夫人离开暖阁,并未回自己院子歇息,而是径直去了前院书房。马齐早已得了信,正等在书房门口,见母亲面色沉凝地走来,连忙上前搀扶:“额娘,您一路劳顿,该先歇息才是…”

“歇什么?”老夫人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怒意,“我再歇下去,我唯一的孙女,是不是就要悄没声地‘病’死在这府里了?!”

马齐脸色一变,连忙屏退左右,亲自扶着老夫人进了书房,关紧房门,又亲自斟了杯热茶奉上,才低声道:“额娘息怒,儿子…儿子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老夫人接过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哐”一声响,茶水溅出少许。她盯着儿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心与失望,“马齐,你官至大学士,位列宰辅,是咱们富察氏的顶梁柱!如今竟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护不住?让她在自家府邸,一而再、再而三地遭人毒手!如今更是被宫里的人看得死死的,形同囚禁!你这阿玛是怎么当的?你这柱国之臣的威风,都用到哪里去了?!”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马齐心口。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是惭愧又是无奈,扑通一声跪倒在老夫人面前,眼圈已然红了:“额娘教训的是!是儿子无能!是儿子没用!未能护得绾儿周全!儿子…儿子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她早逝的额娘啊!” 说到最后,已是哽咽。

见儿子这般模样,老夫人满腔的怒火与痛心,终究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她何尝不知儿子的难处?身处权力漩涡,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康熙帝的心思深沉如海,此番对绾绾的“保护”,既是施恩,也是警告,更是将富察家牢牢绑在了他的棋盘上。马齐纵有千般本事,万般能耐,在皇权面前,也只能俯首。

“起来吧。”老夫人声音缓和了些,带着疲惫,“事情…究竟到了哪一步?你细细说与我听,不许有丝毫隐瞒。”

马齐这才起身,抹了把脸,将自绾绾被指婚、落水、西山之行遇险、清漪园中毒、到前几日宫中赏赐再次下毒、康熙帝加派嬷嬷侍卫“保护”等事,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老夫人。只是隐去了雍亲王胤禛暗中传递消息、以及灰衣人等更为隐秘的细节,只说绾绾侥幸未饮毒汤,康熙帝震怒,彻查尚膳监云云。

老夫人静静听着,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从最初的震惊、愤怒,到后来的沉痛、了然,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冰冷。她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手中的佛珠,指节泛白。

“好,好得很。”听完,老夫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寒光凛冽,“宫里那些魑魅魍魉,这是要把我富察家往死里逼!一次不成,又来一次,一次比一次狠毒!这次更是假借贵妃之名,用上了苗疆奇毒!真当我富察家无人了么?!”

“额娘…”马齐低声道,“皇上此番…看似惩处了尚膳监,申饬了贵妃,又加派人手‘保护’芊儿,实则…是将芊儿,将咱们家,看得更紧了。儿子担心…”

“担心什么?”老夫人冷笑,“担心皇上是借芊儿拿捏你?还是担心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不肯罢休?”

马齐默然。两者皆有。

老夫人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苍老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坚毅:“事已至此,怕是没有用的。皇上既然把绾儿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至少眼下,她的性命是无虞的。那些暗地里的手脚,反而要顾忌几分。至于以后…” 她停下脚步,看向马齐,目光锐利如刀,“你如今是皇上倚重的臣子,只要你不倒,只要富察家不倒,芊儿就还有指望。那些想害她的人,无非是想通过她来扳倒你,扳倒富察家。所以,你要稳,更要狠!该查的,暗中要查!该清的,一个不留!朝堂之上,该争的要争,该让的…也要看怎么让!”

“儿子明白。”马齐沉声应道,眼中也闪过决绝。母亲一席话,让他连日来压抑在心的惶惑与无力,消散不少。是啊,只要他不倒,富察家不垮,那些人就未必敢真对绾绾下死手。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自己,让富察家,更稳,更强。

“芊儿那边,”老夫人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有那两个嬷嬷看着,明面上动不得。但暗地里…你想法子递个话给小喜那丫头,让她警醒着些。我这次回来,带了些盛京的老参和鹿茸,都是上好的东西,明日以我的名义,给芊儿送过去补身子。那两个嬷嬷,总不能不让我这老婆子给孙女送点补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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