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过后没几日,车绾绾就把那点小插曲抛到了脑后,继续她的躺赢人生。
上午学骑马,下午学画画,晚上看话本子——府里藏书楼里居然有不少民间话本,大约是某位长辈的私藏,被她翻了出来。看到兴起处,她还会拉着丫鬟一起讨论剧情,丫鬟们起初不敢,后来也被她带得胆子大了,主仆几人常为了才子佳人的结局争论得不亦乐乎。
“小姐,这话本里的书生也太薄情了,中了状元就抛弃糟糠妻,该打!”丫鬟春杏愤愤不平。
“就是!还是咱们老爷好,夫人都去了这么多年,老爷都没续弦。”夏荷小声补充。
车绾绾托着腮,心想:那是因为我爹位极人臣,不需要靠联姻巩固地位。当然,这话不能说。
“不说这个了,”她摆摆手,“明天我想吃八宝鸭,让厨房准备。”
“是!”春杏应下,“小姐最近胃口真好。”
车绾绾摸摸自己圆润了一点的小脸,理直气壮:“能吃是福。”
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通报:“小姐,二门上传话进来,说是八阿哥府上又送帖子来了。”
车绾绾动作一顿。
又来了?
她接过帖子。依旧是烫金的封面,措辞客气,邀请她三日后去八阿哥府上赏菊——据说是得了什么名贵品种,特请几位好友同赏。
“八阿哥还真是……锲而不舍。”车绾绾把帖子扔在桌上。
原主的记忆里,八阿哥胤禩确实是个温柔体贴、风度翩翩的人物,也难怪原主会倾心。但现在的车绾绾,脑子里只有四个字:远离风险。
历史上的八阿哥可是夺嫡失败、下场凄惨。她好不容易穿越成人生赢家,脑子抽了才往火坑里跳。
“去回话,就说我身子尚未大好,不便出门,多谢八阿哥美意。”车绾绾吩咐道。
小丫鬟领命去了。
春杏和夏荷交换了个眼神,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以前不是……”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车绾绾打断她,“我现在觉得,一个人在家多自在,何必去凑那些热闹。”
两个丫鬟松了口气。她们其实也不希望小姐跟那些皇子走得太近,毕竟天家富贵看着光鲜,内里的凶险她们也听说过一二。还是自家府里安稳。
本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下午,车绾绾正在画室临摹文先生给她的一幅花鸟图,又有丫鬟匆匆来报:“小姐,八阿哥……八阿哥亲自来了!老爷不在府里,管事请八阿哥在前厅用茶,让您去一趟。”
车绾绾手里的笔一抖,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亲自来了?”她皱眉,“说我不舒服,不见。”
“小姐,那可是八阿哥……”丫鬟为难,“管事说,八阿哥说是来探病的。”
探病?她病都好了多久了?
车绾绾心里烦躁,但知道不见不行。皇子亲自登门“探病”,她若再推脱,就太不识抬举了。
“更衣。”她放下笔。
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旗装,略施脂粉,打扮得像个真正“抱恙”的模样,车绾绾带着丫鬟往前厅去。
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温润的男声,正与管事说着什么,语气和煦如春风。
她定了定神,迈步进去。
厅中坐着一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穿着玉色常服,面如冠玉,眉目温雅,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令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正是八阿哥胤禩。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到车绾绾,眼中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温柔的笑意:“富察小姐。”
车绾绾福身行礼:“臣女见过八阿哥。不知八阿哥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富察小姐不必多礼。”胤禩起身虚扶,“是我唐突了。听闻小姐前些日子身子不适,一直挂心,今日得空,特来探望。不知小姐如今可大好了?”
他说话时,目光真诚地看着她,语气关切,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位体贴入微的谦谦君子。
车绾绾心里却警铃大作。
这种段位,比职场里那些笑面虎领导高多了。
“劳八阿哥挂心,已无大碍,只是还有些体虚,大夫让静养些时日。”她垂眸答道,声音轻柔,恰到好处地带着点虚弱。
“那就好。”胤禩点头,示意身后的随从捧上一个锦盒,“这是宫里的雪蛤膏,最是滋补。小姐若是不嫌弃,留着用。”
“这太贵重了,臣女不敢当。”车绾绾推辞。
“一点心意,小姐不必推却。”胤禩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车绾绾只好让丫鬟收下:“谢八阿哥。”
“前日三哥府上赏花宴,听说小姐也去了,还弹了一曲《秋风词》?”胤禩状似随意地问。
消息真灵通。车绾绾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是,承蒙诚郡王相邀,去凑个热闹。琴艺粗陋,让八阿哥见笑了。”
“小姐过谦了。”胤禩看着她,“我虽未亲耳听到,但听人说,小姐琴音清越,颇有灵气。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听说小姐那日与四哥和十三弟也说了话?”
来了。这才是重点吧。
车绾绾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是。前几日臣女的马车偶遇四贝勒的马车损坏,顺路载了四贝勒一程。十三阿哥是后来骑马赶到的。赏花宴上,两位阿哥也只是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
她将事情轻描淡写,重点突出“偶遇”和“礼貌性”。
胤禩笑了笑,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原来如此。四哥为人严肃,难得与小姐说得上话。”
这话听着平常,却暗藏机锋。是在试探她和四爷党的关系?
车绾绾也笑了,笑容纯良无害:“四贝勒是长辈,对臣女多有教诲。臣女受益匪浅。”
她把关系定位在“长辈教诲晚辈”,撇得干干净净。
胤禩眼中掠过一丝满意,转开话题:“说起来,我府上那几株绿菊这两日开了,极为难得。本想请小姐去赏鉴,可惜小姐还需静养。”
“是臣女没福气。”车绾绾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不过,八阿哥的美意,臣女心领了。”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车绾绾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和恭敬。胤禩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态度,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送走这位八爷,车绾绾回到自己院里,长长舒了口气。
“小姐,八阿哥好像对您……”春杏欲言又止。
“不管他。”车绾绾摆摆手,“把那个雪蛤膏收起来,别用。”
“为什么?那可是宫里的好东西。”夏荷不解。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车绾绾懒洋洋地靠在榻上,“再说了,咱们府里什么好东西没有?不差他那点。”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八爷,表面温润如玉,内里心思深沉。送东西,探病,都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来探她的底——看她是否还像以前一样倾慕他,看她是否与四爷党有了牵连。
“真是,想当咸鱼都不安生。”她小声嘀咕。
原主到底是怎么喜欢上这种人的?就因为脸好看、说话温柔?
啧,还是太年轻。
经历过职场险恶的车绾绾表示:这种笑面虎,她见得多了。表面跟你称兄道弟,转头就能把你卖了。
“以后八阿哥府上再送帖子来,一律说我不在,或者病了。”她吩咐丫鬟,“别让人抓到把柄就行。”
“是。”两个丫鬟应下。
本以为这样就能清净了,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日后,车绾绾去京城最有名的绸缎庄“云锦阁”挑料子——天渐渐凉了,该做冬装了。
云锦阁是京城贵妇闺秀最爱光顾的地方,料子好,样式新,当然,价格也极贵。不过这对车绾绾来说不是问题,她爹说了,喜欢什么随便买。
她正对着一匹雨过天青色的云锦犹豫,觉得这颜色衬肤色,又觉得另一匹藕荷色的更雅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娇柔的女声:
“这不是富察姐姐吗?真巧。”
车绾绾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桃红遍地金旗装的少女,容貌娇艳,眉梢眼角却带着一股倨傲。她身边还跟着几个同样打扮华丽的闺秀。
有点眼熟。车绾绾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想起是赏花宴上那个弹琴的桃红少女,好像是什么侍郎的女儿,姓郭络罗?
“郭络罗小姐。”车绾绾淡淡点头,算是打招呼。
郭络罗氏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她面前的两匹料子,笑道:“富察姐姐好眼光,这两匹都是今冬最新的花色。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听说富察姐姐前几日病了,八阿哥亲自去府上探望?真是好福气呢。”
这话一出,她身边的几个少女都掩嘴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揶揄和嫉妒。
车绾绾心里翻了个白眼。来了,经典的女配挑衅环节。
“八阿哥仁厚,听闻臣女抱恙,特来探望,是臣女的荣幸。”她四平八稳地回答,挑不出错处。
“只是探望吗?”郭络罗氏却不依不饶,“我听说,八阿哥还给姐姐带了宫里的雪蛤膏?那可是极难得的贡品呢。”
周围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起来。有好奇,有羡慕,更多的却是不善。
车绾绾明白了。这位郭络罗小姐,怕是倾心八阿哥,把她当情敌了。
“八阿哥体恤臣女,赐下补品,是皇恩浩荡。”她依旧答得滴水不漏,“臣女感激涕零。”
郭络罗氏见她油盐不进,有些气恼,但又不好发作,只能酸溜溜地说:“姐姐真是好手段,才回绝了八阿哥的赏菊宴,转头就又让八阿哥亲自登门。这欲擒故纵的把戏,玩得可真高明。”
这话就有些过分了。
旁边的掌柜和伙计都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跟着车绾绾的春杏气得脸都红了,想开口反驳,被车绾绾用眼神制止。
车绾绾转过身,正面对着郭络罗氏,脸上依旧带着浅笑,眼神却冷了下来:“郭络罗小姐这话,臣女听不懂。八阿哥赏菊宴,臣女因病未能赴约,何来回绝之说?八阿哥亲临探病,是阿哥仁厚,与臣女有何干系?倒是郭络罗小姐……”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此揣测阿哥心意,议论阿哥行事,怕是……有些不妥吧?”
郭络罗氏脸色一变。
议论皇子,往小了说是失礼,往大了说是妄议。这话要是传出去,对她的名声可没好处。
“你……你胡说什么!我哪有议论阿哥!”她急忙辩解。
“没有最好。”车绾绾笑了笑,拿起那匹雨过天青色的云锦,对掌柜说,“这匹,还有那匹藕荷色的,都送到富察府上。”
“是是是!”掌柜连忙应下。
车绾绾不再看郭络罗氏一眼,带着丫鬟转身离开。
走出云锦阁,春杏还气鼓鼓的:“小姐,那个郭络罗氏也太欺负人了!凭什么那么说您!”
“狗吠而已,理她作甚。”车绾绾不以为意,“这种人,你越理她,她越来劲。晾着就是了。”
“可是她污蔑您……”
“清者自清。”车绾绾摆摆手,“再说了,她有本事去八阿哥面前说啊,看她敢不敢。”
这种小女生之间的勾心斗角,在她看来幼稚得可笑。前世职场里,那些笑里藏刀的同事、两面三刀的客户,可比这难对付多了。
“不过,”她想了想,“这事儿倒是提醒了我。八阿哥那边,得彻底断了念想才行。”
老是这么若即若离地试探,她也烦。
回到府里,她想了想,去了书房找富察·马齐。
“阿玛,女儿有事想跟您商量。”
富察·马齐放下手中的书,示意她坐下:“什么事?”
车绾绾组织了一下语言,道:“阿玛,女儿年纪也不小了,关于……婚事,您有什么打算吗?”
富察·马齐有些意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可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没有。”车绾绾摇头,“只是女儿自己想了想。女儿不想嫁入皇室,也不想嫁进那些关系复杂的勋贵之家。女儿就想过简简单单的日子,舒心自在就好。”
富察·马齐看着她,目光温和:“阿玛也是这个意思。咱们富察家,不需要靠女儿的婚事来维系什么。你想嫁谁,或者不想嫁,阿玛都依你。”
车绾绾心里一暖,又道:“那……如果八阿哥那边再有表示,阿玛可否替女儿挡一挡?女儿实在……对他无意。”
富察·马齐沉吟片刻:“八阿哥确实多次示好。阿玛原先想着,你若有意,他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你既无意,阿玛自然不会勉强。放心,阿玛知道怎么回绝。”
“谢谢阿玛!”车绾绾扑过去抱住父亲的胳膊,“阿玛最好了!”
有老爹这句话,她就放心了。
果然,没过几日,八阿哥府上又送来了帖子,这次是邀请她去参加一个诗会。
富察·马齐亲自回了帖子,措辞客气但坚定,以“小女体弱,需静养”为由婉拒了,并暗示近期都不会让女儿出门参加宴饮。
据说八阿哥收到回帖后,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再有什么动作。
车绾绾得知后,拍手称快:“阿玛威武!”
这下,八阿哥应该明白她的态度了吧?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某些人的执着。
秋意渐浓,京城里关于各家闺秀的流言蜚语也多了起来。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有传言说,富察家的千金心高气傲,连八阿哥的邀请都三番五次拒绝,怕是眼光高到天上去了。
甚至还有更难听的,说她其实是欲擒故纵,故意吊着八阿哥,好抬身价。
这些传言,自然也传到了车绾绾耳朵里。
“小姐,外头那些人胡说八道,您别往心里去。”春杏愤愤道,“肯定是那个郭络罗氏散播的谣言!”
“随她们说去。”车绾绾正对着一盘桂花糕大快朵颐,“我又不会少块肉。”
“可是,对小姐的名声不好啊……”夏荷担忧。
“名声?”车绾绾笑了,“名声能当饭吃吗?能让我不用早起挤地铁……挤马车吗?能让我不用加班改PPT吗?”
两个丫鬟听不懂“地铁”“PPT”是什么,但看小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也稍微放心了些。
“不过,”车绾绾吃完最后一块桂花糕,擦擦手,“老被人这么议论,也挺烦的。”
她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春杏,去告诉厨房,明天我要出门,让他们准备些点心,我要去广济寺上香。”
“上香?”春杏一愣,“小姐怎么突然想去上香了?”
“去求个清静。”车绾绾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