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还是不去?
若去,风险极大。此刻她身处漩涡中心,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富察府。私自出府,一旦被发现,更是授人以柄。而且,那“墨韵斋”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若不去,可能错过唯一能破局的关键线索。四阿哥如此隐秘地传递消息,那书铺中必有重要之物。
思虑再三,车绾绾咬了咬牙。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既然有人将路指到了面前,哪怕可能是刀山火海,她也得去闯一闯。
她唤来春杏,低声吩咐了几句。春杏脸色发白,却坚定地点头:“小姐,奴婢陪您去!”
“不,你留在府中,替我遮掩。”车绾绾道,“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伤心过度,歇下了。我独自去,目标小些。”
换上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用头巾包住头发和半张脸,车绾绾揣好钥匙和地图碎片,避开府中下人,从后花园一处隐蔽的角门悄悄溜了出去。
夜色已浓,寒风刺骨。京城实行宵禁,街上行人稀少。车绾绾依着地图碎片的指引,专挑昏暗的小巷穿行,心跳如擂鼓。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独自一人,行走在深夜的京城街道上,前途未卜,危机四伏。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到“墨韵斋”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铺子门面不大,黑漆木门紧闭,窗内一片漆黑。
车绾绾左右看看,确认无人跟踪,才上前,试探着推了推门。门竟然没锁,应手而开。
里面黑黢黢的,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香的味道。她不敢点灯,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弱天光,摸索着前进。铺子很深,堆满了书架和卷轴。
按照地图碎片的提示,她走到最里间,靠墙有一个老旧的榆木书架。她在书架侧面摸索,果然触到一个隐蔽的锁孔。掏出那枚铜钥匙,插入,轻轻一拧——“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书架无声地向侧面滑开一小段,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暗格中,放着一个扁平的檀木盒子。
车绾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取出盒子,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信,和一枚……与她失窃的那枚玉环一模一样的玉环!
她拿起玉环细看,确实是她那枚,内侧刻着她的名字“绾”。但入手的感觉……似乎有些微不同?她对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仔细辨别,终于发现,这枚玉环的质地更温润,色泽也更均匀,是上好的和田籽玉。而她原本那枚,虽也不错,但细微处有极淡的絮状纹理。
这不是她丢的那枚!这是一枚仿制品,但仿得极其高明,几乎可以乱真!
那么,陷害她的人,就是用这枚仿制的玉环,冒充“赃物”?而真正的玉环,或许还在对方手中,或许……已被销毁?
她又拿起那几封信。信纸陈旧,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时间所写。内容更是让她心惊肉跳——竟是八阿哥胤禩与几位朝臣、将领往来的密信副本!信中虽言辞隐晦,但提及“大业”、“人心”、“粮草”、“兵备”等词,串联起来,隐隐指向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其中一封信的末尾,提到了一个人名——“张明德”。车绾绾记得,此人是京城有名的江湖术士,常出入达官贵人之府,以相面占卜闻名。信中说“张先生之言,甚合吾心,当早图之”。
张明德?车绾绾猛然想起,塞外时八阿哥身边那位精通医理的张先生,是否与此人有关联?
这些密信,是四阿哥收集的?他为何要将如此要命的东西交给她?是让她用来反击八阿哥?可这岂不是将她更彻底地卷入党争?
她继续翻看,在盒子最底层,发现一张薄薄的纸笺,上面只有一行字,笔力遒劲,正是四阿哥胤禛的字迹:“真玉在张明德处。慎用。”
真玉在张明德处!陷害她的“赃物”源头,指向了八阿哥倚重的术士张明德!而四阿哥将证据和线索都给了她,却只说了“慎用”二字。
车绾绾捧着盒子,站在黑暗的书铺中,浑身发冷,又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四阿哥这是在给她递刀,一把足以刺向八阿哥要害的刀。但同时,也将选择权交给了她。用,还是不用?如何用?
若她用这些密信和玉环线索反击,固然可能洗清自身污名,甚至重创八爷党,但也意味着她正式站到了四阿哥一边,彻底与八阿哥为敌,并将自己暴露在更猛烈的攻击之下。康熙又会如何看待她这个“插手皇子争斗”的臣女?
若她不用,装作不知,那么污名难洗,祖母可能含恨而终,富察家声誉受损,康熙的信任也可能动摇。
进退皆是险路。
车绾绾将东西原样放回盒子,塞入怀中。书架推回原位,锁好。她悄无声息地退出墨韵斋,融入夜色。
回府的路上,她思绪纷乱如麻。四阿哥此举,看似给了她生路,实则是将她推到了必须做出抉择的悬崖边。他要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澄清了污名的富察绾绾,更是一个明确站队、甚至能成为他手中利刃的富察绾绾。
而她,真的要将自己与家族的未来,押注在这位冷面四爷身上吗?
史书上的雍正,刻薄寡恩,疑心重重。如今的四阿哥胤禛,深沉难测,手段凌厉。跟随他,或许能博得从龙之功,但也可能鸟尽弓藏,甚至中途翻覆。
可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太子已然将她视为阻碍,手段卑劣。八阿哥笑里藏刀,陷害于前。十四阿哥……不足以托付。
仿佛又回到了塞外湖边,胤禛那句“置身事外,并非良策”在耳边回响。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车绾绾抬起头,望着富察府方向透出的微弱灯火,那里有她病重的祖母,忧心忡忡的父亲,以及风雨飘摇的家。
或许,从她穿越成富察绾绾的那一刻起,从她决定不再一味躲避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在这场天下最大的赌局中,押上自己的一切。
只是,下注需谨慎。
她紧了紧怀中的檀木盒子,冰凉的棱角硌着心口。
这把刀,她接下了。但怎么用,何时用,由她决定。
回到府中,春杏正急得团团转,见她安然回来,才松了口气。车绾绾换下衣服,将檀木盒子藏于床榻暗格之中。
她走到祖母榻前,握住老人枯瘦的手,低声道:“祖母,您要好好的。绾绾……不会让您蒙羞,也不会让富察家蒙羞。”
窗外,夜色如墨,雪落无声。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悄然酝酿。而手握利刃的车绾绾,已然立于风暴之眼,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