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眸,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飞速盘算。四阿哥给的密信和真玉线索,此刻绝不能拿出来。那是更猛烈的武器,需用在更关键的时刻,或作为最后的底牌。眼下,她必须先靠自己,洗清这最直接的污名。
很快,内务府的老玉匠和一位以精于鉴赏闻名的老翰林被引了进来。康熙命他们当场查验。
老玉匠拿着那枚仿制玉环,对着光仔细看了半晌,又用指腹细细摩挲,最后躬身道:“启禀皇上、太后,此玉环虽是上好的和田玉仿制,工艺精湛,几可乱真。但细观其纹理走向、色泽过渡,与真正的籽料仍有些微差别。且这玉质虽好,却过于均匀完美,反失天然韵味。依奴才看,确是仿品无疑。”
老翰林则拿着那方帕子,与他带来的几幅车绾绾平日习字的字帖对比良久,才捋须道:“回皇上,此帕上字迹,形似富察格格笔迹,然笔锋转折处略显生硬滞涩,少了格格字中特有的清隽灵秀之气。且有些连笔习惯,与格格平日书写略有不同。应是他人刻意模仿所致。”
两人的结论,都与车绾绾所言吻合。
殿内响起轻微的骚动。太后微微颔首,康熙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神色。八阿哥胤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太子胤礽则皱紧了眉头。
“如此看来,确是有人构陷了。”太后缓缓道,目光扫过下方,“只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宫中行此卑劣之事?伪造物品,诬陷功臣之女?”
“皇额娘息怒。”康熙开口,“此事,朕会彻查。必不使忠臣寒心,亦不令宵小得意。”他看向车绾绾,语气缓和了些,“富察氏,你受委屈了。且先平身吧。”
“谢皇上,谢太后!”车绾绾再次叩首,这才起身,只觉得膝盖都有些发麻。第一步,算是暂时过关了。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
“皇阿玛,”八阿哥胤禩忽然起身,躬身道,“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富察格格清白得以证实,实乃幸事。然此构陷之事,手法阴毒,绝非寻常宫人所能为。其背后,恐有更深图谋。”胤禩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富察大人新晋武英殿大学士,兼管户部,责任重大。此时其女遭此构陷,是否……有人意图针对富察大人,动摇朝局?”
他这话,看似在为富察家抱不平,实则将祸水引向了更广阔的“朝局斗争”,暗示可能涉及皇子党争,甚至影射其他阿哥。
车绾绾心中一凛。八阿哥这是要把水搅浑,将简单的诬陷案升级为政治斗争,既显得自己顾全大局,又可能让康熙疑心其他皇子,甚至可能让康熙为了平衡朝局,而将此事轻轻放下,不再深究——毕竟,若真牵扯出哪位皇子,皇家颜面何在?
果然,康熙闻言,眉头微蹙,沉吟不语。
太子胤礽立刻接口:“八弟所言不无道理。此事需得详查,但亦需谨慎,莫要中了小人挑拨离间之计。”
四阿哥胤禛此时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皇阿玛,儿臣以为,无论背后之人有何图谋,伪造证物、诬陷宫眷,已是触犯宫规国法。当务之急,是查明伪造证物来源,顺藤摸瓜,揪出元凶。至于是否涉及朝局,待查明元凶后,自然分晓。若因顾忌可能涉及何人,便不敢深查,反倒纵容了不法之徒,亦令忠良之士心寒。”
他这话,直指核心——先查案抓人,其他再说。既反驳了八阿哥“可能涉及朝局”的模糊处理论,又显得公事公办,不偏不倚。
康熙看了胤禛一眼,点点头:“老四说得是。李德全,此事交给你去查,内务府、刑部协同,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嗻!”李德全躬身领命。
“富察氏,”康熙又看向车绾绾,“你今日受惊了。且先回撷芳殿,好生歇着。十公主一直惦记你。”
“臣女遵旨,谢皇上体恤。”车绾绾行礼告退。她知道,今日这场风波,表面上是暂时平息了。康熙命人彻查,算是给了她和富察家一个交代。但背后的暗流,绝不会因此停止。
退出慈宁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车绾绾才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方才殿中那番应对,看似镇定,实则每一句话都需斟酌再三,如履薄冰。她成功利用对方的破绽(仿制品不够完美,笔迹有差异)自证了清白,但八阿哥随后的搅局,四阿哥的冷静应对,都让她看到了更深层的博弈。
这场构陷,或许只是开始。对方一计不成,必有后招。而她手中那把来自四阿哥的“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刚回到撷芳殿不久,温宪公主便像只小鸟一样扑了进来,抱着她上下打量:“富察姐姐!你没事吧?吓死我了!我都听说了!那些坏人太可恶了!皇阿玛一定会把他们都抓起来的!”
车绾绾看着公主纯真的小脸,心中微暖,柔声道:“臣女没事,让公主担心了。”
“我就知道富察姐姐是好人!”温宪公主气鼓鼓的,“那些乱说话的人,都该打板子!”
正说着,宫女来报,十三阿哥来了。
胤祥进来,先向温宪公主行了礼,然后看向车绾绾,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和担忧:“富察格格,方才在慈宁宫,应对得体。”
“谢十三阿哥赞誉。”车绾绾道。
“八哥的话,你不必太放在心上。”胤祥压低声音,“他惯会如此。四哥让我告诉你,近日小心些,若无必要,少出撷芳殿。皇阿玛既已下旨严查,对方短时间内应不敢再有大动作,但暗地里的小动作,未必会停。”
“臣女明白。”车绾绾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四贝勒他……”
“四哥自有安排。”胤祥打断她,笑了笑,“你只需记住,清者自清,但亦需懂得借势。今日你做得很好。”
他又陪着温宪公主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
车绾绾独坐窗前,望着宫墙上方四角的天空。今日之事,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宫中的凶险。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可能藏着机锋。她就像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四阿哥的“安排”是什么?那把“刀”,他到底希望她何时用?怎么用?
还有那个藏在城西书铺里的秘密,以及指向张明德的线索……她该如何利用?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殿宇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绾绾知道,这场由她被迫卷入的棋局,已经进入了更激烈、也更诡谲的中盘。而她这个原本只想旁观的小卒,如今已被推过了河界,再无退路。
下一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