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天色已完全暗沉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在呼啸的北风和零星的雪沫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白日里庄严肃穆的紫禁城,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深邃幽暗,重重殿宇的轮廓仿佛蛰伏的巨兽,投下大片令人心悸的阴影。
车绾绾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青色棉袍,用厚厚的灰鼠皮斗篷将头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借口身体不适,早早打发了春杏夏荷去歇息,自己则提了一盏光线微弱的气死风灯,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撷芳殿。
寒风立刻穿透厚重的衣料,让她打了个寒噤。她缩了缩脖子,尽量贴着墙根的阴影,朝着御花园东北角的方向快步走去。宫道两旁悬挂的宫灯在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变幻不定。偶尔有巡夜的太监或侍卫小队经过,铠甲和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连忙闪身躲进廊柱或假山的暗影里,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敢继续前行。
越往御花园深处走,人迹越少,灯火也越稀疏。东北角的梅林,平日就因偏僻而少有人至,在这寒冷的冬夜,更是寂寥得可怕。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张牙舞爪,发出呜呜的怪响,仿佛无数鬼手在黑暗中挥舞。积雪未化,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惨淡的白色,衬得周遭景物愈发阴森。
车绾绾的心跳得厉害,握着灯笼的手心全是冷汗。她不断告诉自己冷静,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但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可怕的念头——陷阱、刺杀、灭口……她紧紧咬着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辨认着路径。
终于,一片黑黢黢的梅林出现在眼前。林子不大,但枝干虬结,在夜色中更显幽深。她数着梅树,一株,两株……第三株。那是一株格外粗壮的老梅,树干需两人合抱,枝桠横斜,形态古拙,在朦胧的雪光中,像一位沉默的巨人。
梅树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枝头的细碎雪沫,沙沙落下。
车绾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站在原地,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只是警惕地环视四周。除了风声,一片死寂。难道……来晚了?还是根本就是个圈套?
就在她几乎要转身离开的瞬间,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极近处响起:
“你来了。”
车绾绾浑身剧震,猛地转身,手中的灯笼差点脱手。只见四阿哥胤禛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墨色大氅,面容在晃动的灯笼光影下半明半暗,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星辰,静静地看着她。
“四……四贝勒。”车绾绾强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连忙屈膝行礼。
“免了。”胤禛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他上前两步,目光在她裹得严实的脸上扫过,“胆子倒是不小,敢独自来此。”
“贝勒爷相召,臣女不敢不来。”车绾绾低声道,心中却稍稍安定了一些。是他,不是别人。虽然依旧危险,但至少,不是最坏的情况。
胤禛似乎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转身走到那株老梅树下,背对着她,望着幽暗的梅林深处,缓缓道:“老十四去找你了?”
“是。”车绾绾如实答道,“十四阿哥问起赐婚流言,臣女已劝诫其慎言。”
“劝诫?”胤禛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他若是肯听劝诫,便不是胤禵了。”他顿了顿,“德妃也找过你了?”
“是。德妃娘娘让臣女……心中有数,早做绸缪。”车绾绾斟酌着词句。
“绸缪?”胤禛终于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她的眼底,“你如何绸缪?”
车绾绾迎着他的目光,心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情绪,此刻混杂着紧张、恐惧、不甘,以及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骤然冲了上来。她挺直脊背,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臣女不知如何绸缪。臣女的命运,自入宫之日起,便从未掌握在自己手中。从前是伴读,是棋子,如今……似乎又要成为联姻的筹码。臣女只想知道,四贝勒召臣女前来,是已有定计,还是……也只是告知臣女一声,让臣女认命?”
这话说得近乎无礼,带着明显的怨气与质问。话一出口,车绾绾自己都有些后悔,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只是紧紧攥着拳,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胤禛盯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似乎有复杂的暗流涌动。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这冬夜的风更冷:“认命?若你只会认命,今日便不会站在这里。”
他走近一步,距离近得车绾绾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檀香气息,混合着雪后的凛冽。“本王问你,你自己,想嫁给谁?或者说,你不想嫁给谁?”
车绾绾的心猛地一跳。他问得如此直接!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他:“臣女不想成为任何政治交易的筹码,不想嫁给一个只将臣女视为工具、或是敌人的人。尤其是……八爷府上。”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
胤禛的眼中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八哥府上,自然不能嫁。”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嫁给旁人,也未必就是良配。朝中勋贵,多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嫁过去,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继续做棋子,甚至可能处境更糟。”
车绾绾的心沉了下去。他说的,何尝不是事实?
“那……依四贝勒之见,臣女当如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胤禛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乾清宫方向隐约的灯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留在宫中。”
留在宫中?车绾绾猛地睁大眼睛。什么意思?难道……
“皇阿玛既已留意你的婚事,拖延或回避,并非上策。”胤禛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为今之计,唯有主动引导,将这门亲事,引向对大局最有利,也对你……相对最不坏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