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养心殿那场令人窒息的“垂问”之后,车绾绾仿佛又被遗忘在了撷芳殿的角落。康熙那句“安心陪伴公主”的旨意,既是恩典,也形同一种变相的禁足与观察。她不再去慈宁宫请安,除了偶尔德妃召见(态度比以往更加矜持疏离),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撷芳殿和十公主所在的院落。
表面上看,那场几乎将她吞噬的风波已然平息。反口的小宫女“暴毙”,金簪来源被证实伪造,她车绾绾“沉冤得雪”,依旧是那个安静本分的伴读格格。宫中关于她的议论迅速沉寂下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后,只剩一片更深的沉寂。
但车绾绾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未停止,只是从明面转入了更幽深、更凶险的暗处。康熙那句“朕自有主张”如同悬顶之剑,而八爷党受此挫败,岂会善罢甘休?四阿哥胤禛那边,借着清查“逾制檀香”、“朱砂炼丹”之事,必然也在加紧动作。而她,这个看似回到原点的“棋子”,实则处境更加微妙——康熙的“明了”与“回护”是真的信任,还是一种暂时的平衡与利用?她传递出去关于张明德“天命”之说的情报,胤禛会如何使用?能对八爷党造成多大打击?
她像一只绷紧了弦的弓,在表面的平静下,警惕着来自任何方向的异动。她依旧每日陪伴温宪公主,言行举止无可挑剔,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沉静之下,偶尔会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她与文先生的课业如常,师徒二人心照不宣,绝口不提前事,但文先生讲解史籍时,关于“党争之祸”、“帝王心术”的部分,剖析得越发鞭辟入里。车绾绾知道,这是在继续“打磨”她,让她更深刻地理解这盘棋局的规则与凶险。
日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中滑入四月。京城的春天终于有了几分真实的热闹,御花园里百花渐次开放,但车绾绾无心欣赏。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外界传来的、零碎而隐晦的消息上。
春杏通过相熟的膳房小太监,断续打听到一些风声:粘杆处似乎动作频繁,京城几家有名的道观、甚至一些游方术士的落脚处,都曾出现陌生面孔探查。内务府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清洗,几个涉及檀香、朱砂等物支领记录的管事太监被悄无声息地调离或“休养”。朝会上,关于“整顿僧道”、“严禁左道妖言”的奏议突然多了起来,虽未明指,但气氛肃杀。
最引人注目的是,八阿哥胤禩称病,接连数日未曾上朝,府门紧闭,谢绝访客。与之相对,四阿哥胤禛被康熙委派了清查户部历年钱粮亏空的差事,这是块众所周知的硬骨头,得罪人,却也最显能力和魄力。
一切迹象都表明,康熙对张明德及其背后关联的调查正在深入,而八爷党显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选择了暂避锋芒。四爷党则趁势进取,巩固地位。
然而,车绾绾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八阿哥的“病”太过巧合,更像是以退为进,暂避风头。康熙对张明德的调查,最终会查到何种程度?是会雷声大雨点小,借此敲打八阿哥,维持平衡?还是会真的深挖下去,直到触及某些不能触碰的底线?
她更担心的是自己。康熙将她“雪藏”,真的只是让她“安心陪伴公主”吗?还是在等待某个时机,将她作为筹码,再次摆上棋盘?胤禵远征在外,战事似乎进展顺利,捷报频传。一旦他凯旋,携不世军功,再次向康熙提请赐婚,康熙会如何决断?到那时,她这个“清白”的富察格格,是否又会被推出来,成为安抚或制衡的礼物?
她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康熙的“圣明”或胤禛的“谋划”上。她必须为自己,再谋一条路,或者至少,增加一些主动权。
这日,文先生授课后,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去,而是沉吟片刻,对她道:“近日读史,见前朝一桩旧案,与眼下之事,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车绾绾心中一动,垂首道:“学生愿闻其详。”
“唐武宗时,有道士赵归真,以方术得幸,出入宫禁,结交宦官,妄言祸福,干预朝政。后武宗醒悟,厌其奸佞,下令捕杀,并禁毁其徒众。然其党羽早已遍布朝野,清理不易,反生波澜。”文先生缓缓道,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格格以为,当权者欲除此类奸佞,当用何法?”
车绾绾略一思忖,答道:“学生愚见,此类人之所以能为祸,一在惑上,二在结党。欲除之,当双管齐下。一方面,需使上位者洞悉其奸,不再信其妖言;另一方面,需剪除其党羽,断其根基,使其孤立无援。然则,操之过急,恐逼其狗急跳墙;徐徐图之,又恐其坐大难制。关键在于,找到其最致命的弱点,一击即中,且……需有足以服众的实证,令其党羽无可辩驳,令上位者无可回护。”
文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微微颔首:“弱点……实证……格格所言,切中要害。然则,此等奸佞,行事周密,弱点往往隐藏极深,实证更是难求。有时,看似最不起眼之处,反而可能是突破口。”
最不起眼之处?车绾绾脑海中飞快闪过关于张明德的种种信息:游方道士,精通相面、占卜、医术(?),与八阿哥过从甚密,索取奢靡,炼丹,妄言“天命”……哪里会是“最不起眼”的突破口?
医术?不,张明德并非以医术闻名。相面占卜?太过虚无缥缈。炼丹?此事已引起康熙注意。奢靡用度?正在清查……
等等!车绾绾忽然想起,刘太监当初提及八爷府领取檀香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以及那句“给张真人炼丹合药用的”。炼丹合药……张明德一个道士,炼丹或许寻常,但“合药”……给谁合药?合的是什么药?如果是给八阿哥,或者八阿哥府上什么人“合药”,那这“药”的用途,是否经得起推敲?若是寻常补药,何需动用堪比太庙祭祀的檀香?若是不是寻常补药……
一个大胆而可怕的猜测,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历史上,有多少皇子,为了那个位置,或为了固宠,或为了铲除异己,曾暗中使用过某些“非常”手段?巫蛊、厌胜、乃至……更隐秘阴毒的药物?
如果张明德为八阿哥“合”的,是这种药……
车绾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心里瞬间沁出冷汗。这个猜测太大胆,也太危险。若无实证,便是诬陷皇子的重罪。但若真有蛛丝马迹……
“先生,”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尽量平稳,“学生曾闻,有些方士,不仅擅长炼丹,亦精于合药。其所合之药,有养生延年者,亦有……诡谲难测者。不知那位赵归真,可曾涉及此类?”
文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故作平静的表象,看到她心底翻涌的猜测。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史载不详。然,妖道惑众,无所不用其极。为取信于人,或为控制他人,用些非常手段,亦是常事。武宗后来恶之,未必没有察觉其暗中勾当。”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但这番话,无疑是在印证她的猜测,并暗示——张明德很可能也在用类似的手段!而康熙若察觉,其震怒将远超对“逾制”或“妄言天命”的厌恶!这是真正的、触及帝王逆鳞的死罪!
“学生……明白了。”车绾绾低声应道,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如果张明德真的在为八阿哥配制某种“非常”之药,那么调查的方向,或许可以从“丹药”本身,转向“药材”的来源、配伍、以及可能的用途。这比虚无缥缈的“天命”之说,更容易找到实证!而且,一旦坐实,便是釜底抽薪,足以将八阿哥彻底打入深渊,连康熙都无法回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