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华门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车绾绾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吱呀”声,最终“哐当”一声彻底紧闭,将那片巍峨肃穆、承载了她三年悲喜惊惧的宫城,彻底隔绝在了身后。
晨光清亮,带着宫外特有的、混杂着市井烟火与尘土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竟让她有瞬间的眩晕。三年了,她终于再次踏出了这座囚笼。没有凤辇,没有仪仗,只有一辆内务府安排的、毫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静静地停在宫门外。赶车的是个面容憨厚、沉默寡言的老把式,旁边坐着一个小太监,负责将她“安然”送至富察府。
车绾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翻涌的复杂情绪,在春杏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车厢内狭小简陋,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自在。她掀起车帘一角,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高耸的宫墙和紧闭的宫门。阳光为琉璃瓦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威严依旧,却已与她无关。
马车辘辘,驶离了宫墙根下的肃静区域,汇入了清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叫卖声、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喧嚣声……各种鲜活而生动的声响涌入耳中,交织成一曲充满生命力的市井交响。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张,蒸腾着热气的早点摊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行人或步履匆匆,或悠闲踱步,面容或疲惫,或满足,皆是真实而生动的人间烟火。
车绾绾贪婪地望着窗外的一切,几乎移不开眼。原来,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喧闹,杂乱,却生机勃勃。与宫中那种精致到虚假、安静到死寂的氛围,截然不同。
春杏也趴在另一边车窗,看得目不转睛,时而低呼:“小姐,您看那糖人!”“呀,是耍猴戏的!”主仆二人,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梦境中醒来,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欣喜,重新打量着这个真实的世界。
富察府位于内城东边的仁寿坊,离皇宫不算太远。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座颇为气派的府邸门前。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楣上悬着“富察第”的匾额,是康熙御笔亲题。此刻,中门紧闭,只开了侧门。但门房显然早已得了信,一见马车停下,立刻有人飞奔入内通传。
车绾绾刚被春杏扶着下车,站稳身形,便见府门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当先一人,身着家常石青色长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正是她的父亲,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保富察·马齐。
“阿玛!”车绾绾鼻尖一酸,再也抑制不住,挣脱春杏的手,向前疾走几步,在父亲面前盈盈拜倒,声音哽咽,“不孝女绾绾,回来了……”
富察·马齐疾步上前,一把扶住女儿的手臂,没有让她真的跪下去。他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女儿,目光在她明显清减苍白了许多的面容上停留,又掠过她身上那身过于朴素的衣裙,最终落在她那双强忍泪意、却依旧清澈沉静的眼眸中。三年宫廷生活,这个他曾经娇养呵护的幼女,已然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眉宇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沧桑,却也隐隐透出一股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坚韧。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富察·马齐的声音也有些发哽,连连说道,握着女儿手臂的手,微微发颤。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最简单的四个字。他身后,是闻讯赶来的几位姨娘和弟妹,皆用或激动、或好奇、或复杂的目光望着车绾绾。
“快,快进去!我們回家再說。”富察·马齐定了定神,侧身让开,引着女儿入府。他没有立刻询问宫中详情,也没有过多表露情绪,只是那微微泛红的眼角和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熟悉的院落景致一一映入眼帘。一草一木,似乎都与三年前离家时并无太大不同,却又仿佛隔了万水千山。正院上房内,几位小妾和姨娘已经早早恭候在侧。
“姐儿!你可算回来了!”二姨娘章佳氏拉住车绾绾的手,未语泪先流,“在宫里可受苦了?瞧瞧,瘦了这么多!”她一边抹泪,一边细细端详,语气是真切的疼惜。无论这份疼惜中有多少是出于
真心或讨好,在此刻归家的车绾绾听来,依旧感到一丝暖意。
“绾绾不孝,有劳诸位姨娘挂心了。”车绾绾低眉顺目,依礼应答。与众人之间,终究隔了一层,不如与父亲那般自然亲近。
寒暄片刻,富察·马齐便以“绾丫头车马劳顿,需好生歇息”为由,让章佳氏陪她去早已收拾好的闺房安顿,又吩咐下人准备接风宴席。他则对车绾绾道:“你先去梳洗歇息,晚些时候,到书房来,为父……有话问你。”
车绾绾心领神会,点头应下。
她的闺房在东跨院,是一个独立清幽的小院,名唤“漱玉轩”。院中植着几丛翠竹,一架紫藤,虽不如宫中撷芳殿轩敞华丽,却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雅致与温馨。屋内陈设一应是她离家前的旧物,擦拭得纤尘不染,还添置了几样时新的摆设,显然是特意为她归来准备的。
“小姐,您看,您的妆台、书架,都还和从前一样!”春杏兴奋地指指点点,眼中含泪,“还有这床帐,是夫人前几日亲自盯着人换的,说是小姐喜欢雨过天青的颜色……”
车绾绾抚过熟悉的桌椅床榻,指尖传来微凉的木质触感,心中那块空缺了许久的地方,似乎被一点点填满。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家”。没有无处不在的窥探目光,没有步步惊心的算计,只有属于她的、可以短暂卸下心防的一方天地。
在春杏和漱玉轩原有丫鬟的服侍下,她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与宫中的尘嚣,换上了家中准备的柔软舒适的常服。躺在铺着干净松软被褥的拔步床上,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她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这一觉,无梦,安稳,是三年宫中生涯从未有过的酣畅。
直到暮色四合,春杏才轻轻将她唤醒。用了些清淡的晚膳,略作收拾,车绾绾便独自前往父亲的书房“慎思斋”。
书房内灯火通明,富察·马齐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示意车绾绾坐下,又挥退了伺候的仆人。
“绾儿,”富察·马齐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内响起,带着一丝凝重,“宫中之事,为父已大致知晓。你能全身而退,是为父之幸,亦是你自己的造化。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女儿,“有些细节,为父还需听你亲口说。尤其是……最后那几日,你在慎刑司,在养心殿,皇上都问了些什么?你是如何应对的?还有……八阿哥与张明德之事,你究竟知道多少,卷入多深?”
车绾绾知道,父亲这是在评估风险,也是在为她筹划未来。她将离宫前最后几日的经历,从水榭遇险、慎刑司软禁、养心殿面圣,到“真相大白”那日的所见所闻,尽可能客观、清晰地叙述了一遍,略去了与胤禛秘密联系、传递消息、以及乌木钥匙等绝密之事,只强调自己一直“谨守本分”、“相信皇上”、“沉默以对”,并将危机归咎于八爷党的构陷与灭口。
富察·马齐听得极为仔细,时而蹙眉,时而颔首,听到车绾绾描述康熙最后对她的处置时,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