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皇庄的黎明,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因步军统领衙门那封措辞强硬、近乎最后通牒的公文,将本就凝滞压抑的气氛,彻底冻结成了绝望的坚冰。西跨院成了临时囚牢,飞鹰骑与庄丁们失去了武器,也失去了在庄内大部分区域自由行动的权利,只能在有限的空间内,焦灼地等待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岳钟琪的伤口因缺医少药和心急如焚而隐隐作痛,脸色灰败,却仍强撑着精神,低声安抚着部下,目光却不时忧心忡忡地投向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听松轩方向。
听松轩内,车绾绾端坐于窗前的绣墩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尊失去了温度的玉像。窗外,是被高墙分割成方块的、灰白色的天空,和庭院中那两个如同泥塑木雕般、却目光锐利、时刻不离她左右的“宫女”。她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枚组合在一起的“双鱼佩”,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却无法给她带来丝毫冷静。
信鸽已放出,石沉大海。戴铎杳无音信,生死未卜。铁匣落入谁手,吉凶难料。康亲王收到信了吗?会作何反应?父亲在京城,是否也受到了波及?胤禛在宗人府,又该如何应对这越来越险恶的局面?
无数的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任何一个答案。她像被抛入了最深的海底,四周是沉重的水压与无边无际的黑暗,看不见光,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攀附的浮木。唯一支撑着她的,是骨子里那份不肯认输的倔强,是胤禛那句“若见此字,吾事恐殆”的托付,更是对那尚在襁褓中便被卷入这无妄之灾的、自己这具身体原主最后一点责任感的驱使——既然占据了这身份,便不能轻易让它陨落在这肮脏的阴谋里。
可如今,似乎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外无援兵,内无粮草(虽暂不缺,但被控制),身陷囹圄,强敌环伺。太子与十四阿哥,无论谁最终得势,她这个知晓太多秘密、又曾搅动风云的“棋子”,都难逃被清除的命运。区别只在于,是死得痛快些,还是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后,再像破布一样丢弃。
不能坐以待毙。绝不能。
车绾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与绝望,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困境。步军统领衙门全面接管,意味着他们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也意味着对方随时可以以任何名义处置他们。目前对方只是软禁,尚未用刑或直接加害,说明他们对她,或者说对她可能掌握的东西,还有所图谋,或者……还在等待更高层的指示。
这或许是一线生机,也是可以利用的间隙。
“两位姑娘,”车绾绾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她转向那两个监视她的宫女,“我有些不适,想请个大夫瞧瞧。能否劳烦通禀一声赫都统?”
那两个宫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长、面容刻板的开口道:“格格若有不适,奴婢略通岐黄,可为格格诊看。外间大夫,恐不便入庄。”语气恭敬,却毫无转圜余地。
“是吗?”车绾绾微微挑眉,也不坚持,转而道,“那便罢了。只是庄内历经变故,我心绪不宁,夜不能寐,想向都统讨些安神的药材,不知可否?”
“格格需要何药,可写下,奴婢会代为转达。”宫女依旧滴水不漏。
“倒也不必特意写。”车绾绾起身,走到书案前,随手抽出一张纸,提笔蘸墨,却并非写药方,而是就着未干的墨迹,在纸上看似随意地勾画起来。她画得极快,线条潦草,初看像是不成形的山水,又像是凌乱的纹饰。画了几笔,她似乎觉得不满意,将纸揉成一团,丢在一旁。又换了一张纸,再次勾画。
两个宫女起初只是冷眼旁观,见她只是胡乱涂画,便也放松了些警惕,只当她是心烦意乱下的发泄。
车绾绾一连“画”废了四五张纸,才似乎终于静下心来,重新铺开一张素笺,开始用工整的小楷,抄写起佛经来。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两个宫女见状,更不疑有他,只当她是借抄经平复心绪。
然而,她们没有注意到,车绾绾在揉皱那几张“废纸”时,手指极其巧妙地将其中两张,悄悄塞进了袖中的暗袋。那两张纸上看似杂乱的线条,若仔细辨认拼接,隐约能看出一幅简略的昌平皇庄内部布局图,其中用极淡的墨点,标注了几处可能是防御薄弱点、或之前未曾完全暴露的通风暗道出口。而她在抄经的间隙,偶尔会用笔尖极其轻微地,在经文的某些字句旁,点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墨点。
她在尝试传递信息。用这种最原始、也最隐蔽的方式。她知道希望渺茫,但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主动的挣扎。她希望那些被收缴的废纸,在被清理出去时,或许能被庄外可能存在的、胤禛或康亲王留下的眼线偶然得到并解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做完这些,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对宫女道:“我倦了,想歇息片刻。若赫都统有暇,或京城有消息来,烦请告知。”
“是,格格请安歇。”宫女应下,依旧寸步不离。
车绾绾走到内室床边,和衣躺下,面朝里,闭上了眼睛。她当然睡不着,只是需要一个人独处的假象,来整理纷乱的思绪,积蓄最后的力量。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午后,有官兵送来简单的饭食,依旧是那两个宫女验过之后,才摆到她面前。车绾绾默默用了些,食不知味。
就在她以为这一天又将在这无尽的等待与压抑中度过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官兵低低的交谈声和兵器轻微的碰撞声。
车绾绾心中一凛,立刻坐起身。两名宫女也警觉地看向门外。
片刻,一名身着低级武官服饰的军校在门外禀报:“富察格格,赫都统有请,移步前厅叙话。”
赫硕色要见她?在这个时候?车绾绾心念电转,是京城有了变故?是康亲王那边有了消息?还是……太子或十四阿哥那边下达了新的指令?
“知道了,容我更衣。”她平静地应道,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发髻,将“双鱼佩”重新贴身戴好,又检查了一下袖中暗藏的短匕和那两张“图”,这才走出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