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却仿佛与这清醒到极致的神智剥离了。她能“感觉”到那具躯壳的极度虚弱——心跳快得惊人,如同擂鼓,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脆弱的经脉;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肺部每一次扩张收缩都带着灼痛;四肢百骸传来阵阵空虚与无力,仿佛所有的精力、元气,都在刚才那冰火交织的冲击中,被彻底榨干、透支。她知道,这是“伤身损元”的开始,是那枚奇异珠子带来的、以燃烧生命本源为代价的、短暂的“奇迹”。
但此刻,她无暇顾及这具躯壳的哀鸣。那清醒到近乎神异的头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康熙的“恩典”,核心在于“安置”与“掌控”。钦天监的“天意”,不过是工具。德妃与胤禵的“关怀”,是觊觎,也是压力。富察家的困境,在于皇权与各方势力的夹缝。
她的“病”,曾是护甲,如今却可能成为催命符——一个“病重”到需要“冲喜”、且被德妃“关注”的功臣之女,在康熙的棋盘上,价值或许会打折扣,但“安置”的必要性却不会降低,反而可能因为“病重”而更加“迫切”地被“处理”掉,以免成为“麻烦”或“把柄”。
她需要破局。在钦天监的“吉日”选定之前,在康熙的“指婚”旨意尘埃落定之前。
硬抗皇命,是死路。彻底“病死”,或许能暂时解脱,但富察家必受牵连,且非她所愿。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将自己的“价值”,以一种可控的、但绝不同于“病弱棋子”的方式,重新“呈现”出来。让康熙,让那些算计她的人,看到另一个“可能”。
一个“清醒”的、甚至有几分“异常”的、或许“有用”的富察绾绾,比一个“昏迷”的、只能等待“安排”的富察绾绾,更有“操作”空间,也更能引起……某些人的兴趣,或忌惮。
胤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男人的面容。他留下这最后的底牌,绝不仅仅是为了让她在绝境中“清醒”地死去。这更像是一种考验,一种……投资。他想看到什么?看到她如何运用这短暂的“清醒”?看到她能否在这绝境中,再次找到一线生机,甚至……为他,或为他们(如果存在这个“们”的话)创造某种“价值”或“机会”?
她不知道。但她必须赌。赌胤禛对她尚有“兴趣”,赌他留下的这“生机”,不仅仅是一剂毒药,也是一条……或许能通向他的、极其危险的独木桥。
她要让他看到,她这个“棋子”,即便在绝境中,也并非全无用处。她要利用这短暂的、燃烧生命换来的“清醒”,向那深不可测的紫禁城,向那高坐九重的帝王,也向那隐藏在暗处的执棋者,传递一个信号——
我,富察绾绾,还没到任人摆布、无声消亡的地步。
即便要成为棋子,我也要做一枚,让你们不得不慎重落下、甚至可能反噬其手的棋子!
计划,在电光火石间于脑海中成型。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每一种应对,都清晰得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布满细微血丝、却稳如磐石的手。身体在哀鸣,神智却如冰似铁。
“来人……”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在寂静的内室中响起。
门外,守夜丫鬟的鼾声戛然而止,传来窸窣的起身声和略带惊慌的回应:“格格?您醒了?是要喝水吗?”
“不。”车绾绾的目光,穿透昏暗,仿佛能直视门外的丫鬟,“去请阿玛过来。现在,立刻。”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丫鬟从未听过的、冰冷而决绝的力量,让那丫鬟瞬间睡意全无,连声应着,趿拉着鞋子,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车绾绾重新靠回枕上,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两股力量(冰的清醒与虚弱的灼痛)仍在持续角力。她知道,这“清醒”不会持续太久。胤禛说“可保一日”,但她能感觉到,身体的透支比她想象的更严重,或许,连半日都撑不到。
必须在“药效”过去之前,走出最关键的第一步。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慌乱。富察·马齐几乎是冲了进来,衣袍不整,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惶与……一丝渺茫的希望。
“绾儿?你……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他扑到榻前,声音颤抖。
车绾绾缓缓睁开眼,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面容,心中刺痛,面上却平静无波,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微笑。
“阿玛,”她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让富察·马齐感到陌生、却又心惊的冷静,“女儿……想明白了。”
“想……想明白什么?”富察·马齐怔住。
“皇恩浩荡,天意难违。”车绾绾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那重重宫墙,直抵那九五至尊的御座,“女儿这病,或许……并非无解。”
富察·马齐的心,猛地一跳:“绾儿,你的意思是……”
“女儿想求见皇上。”车绾绾转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父亲,“在钦天监择定吉日之前。有些话,女儿想……亲口对皇上说。”
最后一博,就此开始。
是生是死,是囚是徒,便看这燃烧生命换来的、短暂的清醒,能否在这铁幕般的皇权与算计中,撕开一道,哪怕只有发丝粗细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