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混合着惊讶、审视、冰冷,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他久久地注视着下方那个虽然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眼神却异常平静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般的空洞)的女子,手指在锦被上敲击的节奏,几不可察地加快了。
“青灯古佛?”康熙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富察氏,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朕欲施恩于你,为你择吉冲喜,觅选良配,是体恤你之功,亦是全你富察家忠良之名。你竟……想出家?”
“民女知道。”车绾绾迎向康熙那深不可测的目光,眼中泪水已干,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与决绝,“民女亦知,此求悖逆皇恩,大逆不道。然民女此心,天地可鉴。民女非不愿嫁,实乃……不敢嫁,亦不能嫁。民女此身,已沾是非,此心,已蒙尘埃。若勉强婚配,恐非但不能为夫家增光,反可能为其招祸,更恐……辜负皇上保全之恩,陷富察家于不义。唯有斩断尘缘,长伴佛前,方能涤净此身罪孽,求得内心安宁,亦不枉皇上对民女……最后的仁德与宽容。”
她将“不敢嫁”、“不能嫁”的原因,归结于自身“已沾是非”、“心蒙尘埃”,担心“招祸”、“辜负皇恩”、“陷家不义”,将自己置于一个“自知不配”、“唯有出家以全名节、以报皇恩”的悲情位置。这既是自保,也是以退为进的最后抗争——如果康熙执意“指婚”,便是强逼一个“心向佛门”、“自知不配”的“功臣之女”违背本心,这与他“仁君”的形象不符,也容易留下话柄。
暖阁内,陷入了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角落铜漏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康熙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在车绾绾脸上、身上来回刮过,仿佛要剥开她的皮肉,看透她灵魂最深处的真实想法。是真心看破红尘?还是以出家为名,行抗旨之实?是绝望下的逃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隐蔽的算计与要挟?
许久,久到车绾绾几乎要支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时,康熙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倒是……想得深远。也罢,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你既有此心,朕……便成全你。”
“皇上!”富察·马齐再也忍不住,嘶声喊了出来,重重叩首,老泪纵横,“小女糊涂!她病中昏聩,胡言乱语,绝非本心!求皇上开恩,饶她性命!奴才……奴才愿代女受任何责罚!”
“马齐,”康熙的目光转向他,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女儿的话,说得清楚明白。朕,听清楚了。她既心向佛门,朕便准她所请。至于冲喜祈福、择选良配之事……就此作罢。”
“皇上……”富察·马齐还要再求,却被康熙抬手打断。
“不过,”康熙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车绾绾身上,那目光深邃难明,“出家之事,非同儿戏。你如今病体沉重,岂堪佛门清苦?朕既已下旨为你冲喜祈福,君无戏言。这样吧,朕准你带发修行,暂居……京西潭柘寺后山皇家庵堂,静心养病,也为朕、为大清祈福。待你病体痊愈,若心意仍旧不改,再行剃度,正式出家不迟。在此期间,一应用度,由内务府供给。你父马齐,亦可时常前往探视。如此,既全了你的‘向佛之心’,也全了朕的‘体恤之恩’。你看,可好?”
带发修行,暂居皇家庵堂,待病愈再定是否正式出家!
这哪里是“成全”,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加严密、也更加“名正言顺”的监控与软禁!将她置于皇家直属的庵堂,隔绝于世俗之外,却又未彻底斩断与富察家的联系(准许探视),既回应了她“出家”的请求,堵住了可能的口实,又将她牢牢控制在手中,随时可以根据“病情”与“心意”的变化(或者说,根据朝局的需要),重新“安排”!而且,地点偏偏是“京西潭柘寺后山”——那个刚刚发生过“新发现”、至今迷雾重重的西山!
好一个帝王手段!好一个“恩威并施”、“进退有据”!
车绾绾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她知道,这已是康熙能给出的、对她而言“最好”的,也是最后的“安排”了。她没有资格,也没有力量,再做任何讨价还价。
“民女……叩谢皇上天恩。”她缓缓地、艰难地,再次伏下身,额头触地,声音空洞而平静,“皇上隆恩,民女……没齿难忘。定当日夜诵经,为皇上、为大清,祈福延年。”
她知道,自己这最后一搏,终究没能完全挣脱棋子的命运。但她至少,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相对“安全”(至少远离了直接的婚姻牢笼与后宫倾轧)、也相对“自主”(至少在庵堂中,可以暂时避开某些直接的算计)的栖身之所,也为父亲和富察家,暂时卸下了“指婚”带来的巨大压力与风险。
虽然,这栖身之所,本身也是一个更精致的囚笼。
“嗯,你明白就好。”康熙点了点头,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你病体不宜久留,跪安吧。李德全,安排人,好生送富察格格回府。三日后,移居庵堂之事,由内务府具体安排。”
“嗻!”李德全躬身应下。
“臣(奴才)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富察·马齐搀扶着几乎虚脱的女儿,再次重重叩首,然后,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女儿带出了那令人窒息的两暖阁。
走出乾清宫,被春日尚且温热的阳光一照,车绾绾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软倒在父亲怀中。
富察·马齐抱着女儿轻得如同羽毛般的身子,看着她惨白如纸、气若游丝的脸,心中是撕心裂肺的痛,却也有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沉重的虚脱。
至少,命保住了。至少,暂时……不用嫁给不想嫁的人了。
至于那京西潭柘寺后山的皇家庵堂,是囚笼,还是避风港?是终点,还是另一段莫测旅程的起点?
无人知晓。
命运的齿轮,在帝王的意志下,再次轰然转动,将她推向了一个全然未知的、却也暂时脱离了风暴最中心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