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凡那句看似寻常的禀报，如同一枚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车绾绾心中漾开圈圈隐秘的涟漪。潭柘寺法会，妙音师太离庵，王府女眷……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透出的信息，绝非仅仅是佛门一场寻常的法事那般简单。

京城勋贵女眷云集，潭柘寺的守卫必然加强，但也意味着人员混杂，各府车马仆从往来，正是浑水摸鱼、传递消息、抑或是暗中观察的好时机。而妙音师太作为皇家庵堂的主持，受邀前往“观礼”，于礼合情合理，但她的离开，是否也意味着庵堂的“监管”会暂时放松？那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是会跟着师太去往潭柘寺，还是会趁机在庵堂内“做些什么”？

更重要的是，胤禛的人，是否也会利用这个机会？那“品”字形标记，她苦等多日未有机会留下，这法会之日，庵堂空虚（相对而言），或许便是契机？

念头一旦滋生，便如藤蔓般疯狂蔓延。但车绾绾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需冷静。她强迫自己按捺下心头的波澜，继续着日复一日的“清修”生活，只是观察得更加细致，思考得也更加深入。

法会前一日，庵堂内果然比往常“忙”了些。有仆妇提前准备师太出行的一应物品，静凡似乎也格外留心庵堂内外的洒扫与整理。车绾绾“偶然”听见两个洒扫仆妇在廊下低声嘀咕，说是后日寺里人多，怕是连带着这山道都不清净，叮嘱彼此当心门户。妙音师太也特意召了她去，叮嘱她后日庵中清静，让她“安心诵经，勿受外扰”，又吩咐静凡，好生照看她饮食起居，无事莫要出庵堂走动。

话是关怀，也是警告。车绾绾一一应下，神态恭顺依旧。

是夜，她躺在榻上，听着窗外愈发呼啸的山风，久久未能成眠。脑海中反复思量着明日的计划。留下标记，势在必行。但地点、方式，必须慎之又慎。既要能让“自己人”看到，又要避开德妃眼线和其他可能的窥探，还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追查到她的痕迹。

她想到了后园那口水井。井台由青石砌成，年深日久，石缝间生着暗绿色的苔藓。那里是庵中取水之处，每日都有仆妇往来，不算僻静，但也正因如此，偶尔的石缝添了新痕，反而不易引人特别注意。而且井台位于庵堂相对靠后的位置，靠近后山，若从山林方向窥视庵堂，井台是个相对醒目的所在。最关键的是，静安师傅打理菜畦，时常在井边清洗农具，留下些泥土草屑，再正常不过。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形。

翌日，天色未明，庵堂便有了动静。妙音师太需早早动身前往潭柘寺。车绾绾起身，隔着窗棂，望见师太带着两名年长些的尼姑，乘着一顶青布小轿，在数名健壮仆妇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出了庵门，很快便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尽头。

庵堂，似乎瞬间空寂了许多。但车绾绾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散去。相反，因为主事者的离开，暗处那些窥视的目光，或许会更加肆无忌惮。

她如常起身，洗漱，用过早膳，然后回到静室，铺开《妙法莲华经》，提笔抄写。一笔一划，依旧工整，心却悬着，留意着外面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上午平静度过。午膳后，她以“诵经久了，头晕目眩，想去后园走走，透透气”为由，向静凡请示。静凡犹豫了一下，想到师太只是叮嘱“无事莫出庵堂”，在后园走走似乎无妨，且今日师太不在，她也不愿过分拘着这位“贵人”，便点头应允，只道：“奴婢陪格格去吧。”

“不必劳烦师傅。”车绾绾露出一个虚弱的、带着歉意的笑容，“我只在井台附近略站站，看看菜畦里的新绿，缓一缓便回。静凡师傅自去忙吧。”

静凡看了看她苍白的面色，又想到后园就在庵内，且有围墙，应当无碍，便道：“那格格请自便，莫要走远，早些回来。”说完，自去前殿帮忙整理佛前供奉了。

车绾绾暗暗松了口气。独自一人，机会才大。

她拢了拢衣襟，缓步走出静室，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后园。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菜畦上，新生的菜苗绿意可人。井台边，空无一人，只有一只木桶孤零零地放在井沿，桶壁上还挂着水珠。

她走到井边，装作探头看向井中幽深的水面，实则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四周。园中寂静，只有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前殿模糊的诵经声。围墙外，山林郁郁葱葱，不见人影，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似乎比平日更清晰了些。

她定了定神，蹲下身，假装整理有些松动的鞋袜。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井台边缘一块青石的缝隙。那缝隙里积着些许湿泥和枯草碎屑。她用指甲，极快、极轻地在湿泥上划了几下。

一个简单的、由三点构成的、近似“品”字形的凹痕，出现在湿泥表面。因为湿泥软烂，痕迹很浅，且与她“整理鞋袜”时手指可能无意中划到的痕迹混在一起，若不凑近细看，极难分辨。更何况，这湿泥暴露在空气中，用不了多久就会干涸变形，痕迹便会自然消失。

做完这一切，她的心跳得厉害，后背已然沁出一层薄汗。她不敢停留，迅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对着菜畦“欣赏”了片刻，仿佛真的只是在透气散心。然后，她转身，步履平稳地往回走，只是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回到静室，关上门，她才敢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标记，留下了。是否会被看到，看到的人是否是自己人，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一下午，她都心神不宁，既期待着某种回应，又恐惧着可能随之而来的危险。抄经时写错了两个字，不得不撕掉重写。直到晚膳时分，依旧没有任何异常。庵堂平静如常，静凡送饭时的神态也毫无异样。

是她多虑了？还是标记未被发现？或者，发现了，但对方暂时没有回应？

夜色渐深，妙音师太尚未归来。山风比白日更急，吹得窗棂咯咯作响。车绾绾和衣躺在榻上，毫无睡意。白日里留下的那个小小标记，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在她的意识里。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似乎传来了些微喧嚣声，夹杂着马蹄和车轮的响动，但很快又平息下去。想来是潭柘寺法会结束，各府女眷车驾回城，有些路过山道，惊起了夜鸟。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庵堂前院传来了人声和脚步声，是妙音师太回来了。车绾绾屏息倾听，能听到师太与静凡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脚步声朝着禅房方向去了，一切重归寂静。

似乎，一切正常。

她稍稍放松了些紧绷的神经，倦意袭来，正迷迷糊糊将要睡去之际——

“笃、笃、笃。”

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可辨的敲击声，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不是风吹，不是虫鸣，是确确实实的、有节奏的敲击。三下为一组，停顿，又是三下。

车绾绾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她猛地睁开眼，心脏在寂静的夜里狂跳如擂鼓。是幻听？还是……

她轻轻坐起身，侧耳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