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那日在书房中压抑到极致、最终化为冰冷指令的暴怒，并未随着苏培盛的退下而消散，反而如同地火奔涌，顺着雍亲王府那张无形而缜密的权力网络，迅速蔓延、渗透，化作一道道精准、狠辣、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反击，悄然袭向紫禁城的各个角落，尤其是——直指永和宫与“大将军王”胤禵的软肋。
反击的第一波，来得悄无声息，却足以让身处漩涡中心的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三日后，兵部例行廷议西北军需。主持的裕亲王福全捻着胡须，看着户部、兵部几位堂官呈上来的、关于抚远大将军胤禵所请粮草、饷银、军械、马匹等一应物资的章程，眉头锁成了疙瘩。章程本身并无太大问题，胤禵用兵多年，深谙边事，所列条目详实，数额也算在情理之中。但问题出在附议和批复上。
户部右侍郎，一位素以谨慎、乃至有些刻板著称的老臣，出列拱手，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王爷，十四爷所请，乃为国戍边，剿抚准部，干系重大，户部自当竭力筹措。然去岁黄河水患，河南、山东多处需赈；今春直隶又有旱情，漕运亦受影响。国库虽未空虚，然各处用度皆需权衡。依臣愚见，十四爷所请之粮草，可先拨付七成，马匹、军械，亦可分批运送，以缓解转运之压，亦可视前线情势，随时调整。至于饷银……”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御座方向（虽然康熙并未临朝），声音更低了些，“可否先发半年，余下待秋粮入库后再行补足？”
兵部一位郎中随即出列附和，言道西北路途遥远，转运艰难，一次运送过多粮草军械，恐沿途损耗巨大，且易为匪类所窥，分批运送确是稳妥之法。
又有工部的人提及，打造部分军械所需之精铁、火药等物，近来市价上涨，且货源紧张，需徐徐图之。
理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处处打着“体恤国用”、“稳妥行事”、“为大局计”的旗号，将胤禵所请的“即刻”、“足额”，变成了“分批”、“酌减”、“缓发”。偏偏提出异议的，并非胤禛一党的核心人物，甚至有些是中间派或素有清名的老臣，让人抓不住明显的把柄。
裕亲王福全久经朝堂，岂能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站在前列、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与己无关的雍亲王胤禛，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老四这是……要对老十四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掐住了粮饷军需这个命脉。手段高明，不留痕迹。
他沉吟片刻，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康亲王杰书。杰书微微摇头，示意此事棘手。又看向大学士马齐、张玉书等人，皆是垂首不语，不愿掺和这皇子间的暗斗。
最终，裕亲王只得折中，将章程“留中”，言道需再与户、兵二部细商，并奏请皇上定夺。一场本该顺利通过的军需廷议，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搁置、拖延了下来。
消息传到永和宫时，德妃正在用一盏冰糖燕窝。闻听兵部廷议的结果，她握着调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缓缓搅动，只是那双保养得宜的凤眸中，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知道了。”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皇上龙体欠安，朝政繁巨，诸位大人谨慎些，也是应当。告诉十四爷，安心整军，粮草军械之事，皇上自有圣裁，不必着急。”
话虽如此，但她心中清楚，这“拖延”与“酌减”背后，必有推手。是谁？老八？老九？还是……老四？想到那个自富察氏女“病痴”后便越发沉寂的雍亲王，德妃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她原以为，废了那丫头，便断了老四可能利用的一条线，也绝了西山秘密泄露的可能。却没想到，老四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刁钻。不动声色，却直指胤禵的命门。
西北用兵，粮草为先。一旦供应不继，军心必乱。老十四这“大将军王”的威风，便要打个折扣。这比直接在朝堂上攻讦弹劾，更加阴毒，也更加有效。
“秦用。”德妃放下调羹，拿起绢帕轻轻拭了拭嘴角。
“奴才在。”秦公公连忙上前。
“清漪园那边，‘痴儿’近日如何？”德妃问，语气随意，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个无关紧要的病人。
“回娘娘，”秦公公垂首道，“刘太医日日请脉，道是病情稳定，只是……神智依旧混沌，前事尽忘，连身边人都认不全，整日只是发呆。饮食倒是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人也略胖润了点。赵嬷嬷和钱嬷嬷仔细伺候着，并无异常。”
“嗯。”德妃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病是真的病了，痴也多半是真痴了。可这“痴”，痴得也太是时候了些。她总觉得，这背后似乎有一只手，在暗中操控。是老四吗？他到底想干什么？保住一个废了的棋子，有何用处？还是说……这“痴”本身，就是做给她看的？
“刘太医的方子，可还稳妥？”德妃又问。
“稳妥。奴才特意让人暗中查过方子，皆是寻常安神定惊、化痰开窍之药，只是用量略重。刘太医说，格格此症特殊，需用重剂方能稳住病情。”秦公公回道，“奴才也让人留意了煎药、送药的各个环节，皆是赵、钱二人亲力亲为，并无外人插手。”
德妃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告诉赵嬷嬷她们，好生看着。若有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嗻。”秦公公躬身退下。
德妃独自坐在空寂的殿中，望着窗外庭院中开得正盛的芍药，心中却无半分赏花的兴致。老四的反击，西山的迷雾，富察氏女的“痴傻”，还有皇上那深不可测的态度……如同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与不安。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西山后山，到底藏着什么！粘杆处封得再严，也总有缝隙。还有那个妙音师太……或许，该从她身上，再下下功夫了。
与此同时，雍亲王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