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如野火,一旦燃起,便难以扑灭,反而在有心人的煽风点火下,愈演愈烈。富察家“痴女”的惨状,德妃“慈悲”面具下的“苛待”,乃至隐隐牵连出的、关于十四阿哥胤禵“治家不严”、“纵容生母”的揣测,如同长了翅膀,在京城的官宦圈层、乃至市井坊间悄然扩散。御史台那封措辞委婉的联名折子,如同投入深潭的第一颗石子,虽未立刻激起惊涛骇浪,却无疑打破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让更多或明或暗的目光,投向了永和宫,投向了西郊那座守卫森严的清漪园。
康熙的病情,在太医院的精心调理下,时好时坏,但精神终究大不如前。朝政多交由几位成年皇子及心腹大臣协理,自己则更多时间在畅春园静养。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对朝堂、对后宫的掌控有所松弛。粘杆处的影子,无处不在。
当关于富察家女、德妃、清漪园的种种流言,夹杂在每日如雪片般飞入畅春园的密报中,送到康熙的御案前时,这位垂暮的帝王,正靠坐在铺着明黄软垫的炕上,就着窗外不甚明亮的天光,缓缓翻看着一本前朝实录。李德全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康熙的目光在密报上停留了片刻。那上面用简洁客观的文字,记述了近日京城流传的几种说法,以及富察·马齐闭门谢客后又重新开始走动、与几位老臣及裕亲王等有所往来的动向,末尾附了御史台那封折子的抄本。
没有评论,没有猜测,只是陈述。
康熙看了许久,久到李德全几乎以为皇上睡着了,他才缓缓放下密报,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烛光下,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显得更加清晰,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疲惫的薄雾,但偶尔流转间,依旧有精光闪过。
“李德全。”康熙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病之人的中气不足。
“奴才在。”
“富察家的丫头,在清漪园,病得如何了?”康熙问,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个普通臣子的家眷。
李德全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了些,恭声回道:“回万岁爷,前两日清漪园报上来的脉案,仍是刘太医所书,道是富察格格邪风入脑之症未愈,神思昏昧,时清时浊。德妃娘娘甚为挂怀,着人悉心照料,前儿还特意命人寻了安神的香料送去。只是……” 他顿了顿,觑着康熙的脸色,小心道,“只是外间有些不着调的闲话,恐是以讹传讹,有损娘娘清誉。”
“以讹传讹?”康熙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于嘲弄的弧度,“无风不起浪。马齐教女无方,惹出是非,德妃一片好心,接去将养,反倒落得个不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老十四的庄子,倒是清净。只是这清净底下,怕也不太平。”
李德全不敢接话,只将头垂得更低。皇上这话,明着是说德妃和十四爷受了委屈,可那语气,那用词,细细品味,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与审视。尤其是最后那句“不太平”,更是一语双关。
康熙不再说话,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点着炕几的桌面,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
他在权衡。富察·马齐是可用之臣,但近年来隐隐有倚老卖老、与某些皇子过从甚密之嫌。此番其女卷入西山风波,又闹出“痴傻”之事,无论真相如何,都已是枚废棋,甚至可能成为别人攻讦富察家、乃至牵连更广的由头。德妃……乌雅氏,这些年是有些心思活络了,仗着老十四得势,手伸得越来越长。清漪园的事,她脱不了干系。打压一下她的气焰,让她知道分寸,也好。至于老十四……西北离不开他,但他的野心,也得敲打敲打。兵部拖延军需的廷议结果,他早已知道。这里面,有没有老四的手笔?恐怕是有的。兄弟阋墙,是他最不愿见,却又无法避免的。
“传旨。”康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奴才听着。”李德全连忙竖起耳朵。
“富察氏女,既在德妃处将养,便由德妃费心看顾。着太医院再派两名太医,会同刘太医一同诊治,务求尽心。病情若有反复,随时来报。”康熙缓缓道,这是明面上对德妃的“支持”与“信任”,也是将富察绾绾继续放在德妃眼皮子底下,同时,用另外两名太医,稍稍分薄刘太医(或者说德妃)对病情的绝对掌控。
“另,富察·马齐教女不严,致生事端,念其年老,且于国有功,罚俸一年,在家闭门思过三月,无旨不得出。” 这是对富察·马齐的惩戒,也是警告。罚俸思过,看似不重,但“无旨不得出”,便是变相的软禁,切断他近期所有明面上的活动与人脉联络。
“再有,”康熙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密报上,语气转冷,“京师重地,首善之区,岂容此等捕风捉影、诽谤宫闱之流言肆意传播?着步军统领衙门、顺天府,严查流言源头,一经查实,无论何人,严惩不贷。再有妄议宫闱、离间天家者,以重罪论处。”
一道旨意,三方各打五十大板。既安抚(或者说控制)了德妃,惩戒(并隔离)了富察·马齐,又试图以雷霆手段压制流言。看似公允,实则将水搅得更浑,将所有人,都牢牢控在他的掌心。
“奴才遵旨。”李德全躬身应下,心中暗叹,皇上还是皇上,这平衡之术,帝王心术,已是炉火纯青。只是,这旨意一下,富察家那丫头,怕是更难了。而德妃娘娘和十四爷,也未必真能舒心。
旨意很快传出畅春园,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早已暗流汹涌的朝堂后宫,激起了更大的反应。
永和宫内,德妃接到康熙“着太医院增派太医会同诊治”的口谕时,正在用一碗冰糖燕窝。她握着调羹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几滴燕窝溅出,落在明黄色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皇上……真是体恤。”德妃放下调羹,拿起绢帕,慢慢擦拭着指尖,脸上依旧带着端庄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李公公辛苦了。秦用,看赏。”
“奴才谢娘娘赏。”李德全笑眯眯地接了赏,又说了几句“皇上挂念娘娘辛劳”、“望娘娘保重凤体”的客套话,便躬身退下了。
待李德全一走,德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霾。皇上增派太医?是体恤?是关心?不!这是不信任!是对她德妃、对她安排的刘太医的不信任!是在她身边安插眼睛!更是将富察氏女这个烫手山芋,更紧地绑在了她身上!以后那丫头但凡有半点差池,这“看顾不周”、“救治不力”的罪名,就得她乌雅氏来担!好一招以退为进,借力打力!
“娘娘息怒。”秦公公上前,低声道,“皇上增派太医,虽是多了一重麻烦,但也未必是坏事。正好可堵住那些悠悠之口,证明娘娘确是尽心竭力救治富察格格。只要咱们安排得当,那两位新来的太医,未必不能……”
“未必不能如何?”德妃冷冷打断他,“收买?威逼?你以为皇上派来的人,是那么容易摆布的?尤其是这种时候!” 她烦躁地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老四这一手,真是狠毒!散布流言,逼得皇上不得不表态,既敲打了本宫,又离间了本宫与皇上的信任,还变相将富察家那个祸害更牢地拴在本宫这里!一石三鸟!”
她停下脚步,眼中寒光闪烁:“富察·马齐那个老匹夫,也没闲着!闭门思过?他那是以退为进,躲在家里遥控指挥,散布流言!皇上罚他,看似惩戒,实则是保他!让他躲开这漩涡中心!这对父子……不,这对父女,真是本宫的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