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见面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林软软的生活看似恢复了正常。
她准时上班,高效工作,与同事正常交流,甚至能和李萌开两句不痛不痒的玩笑。那场在美术馆展厅里的决裂,仿佛从未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个深夜打开树洞平台时,看到那封已读但未回的长信,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抽痛。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下载了那个附件,将那封手写信的扫描件保存在手机加密相册里,看了不下二十遍。
顾言泽的字迹不像他本人那样完美无瑕,有些笔画用力过猛,有些地方有犹豫的停顿,墨迹晕染开的几个点,像是写字时笔尖停顿太久。这种不完美反而让信显得更加真实——这是一个在道歉的人,一个也会紧张、也会不知如何表达的人。
信里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我怕你知道我是顾言泽后,会变得拘谨、保守,会退回到安全的套路里...”
“我伤害了你对我的信任,而那是我这半年来最珍视的东西。”
“那些深夜的倾听,那些笨拙的安慰...都来自真实的我。”
林软软蜷缩在沙发里,抱着膝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封信。窗外是浓稠的夜色,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她在犹豫。在迷茫。
愤怒和受伤的感觉依然存在,像一根刺扎在心底。被欺骗的感觉,被当成傻瓜的感觉,不会因为一封真诚的道歉信就完全消失。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情绪也在悄然生长——一种理解,甚至,一丝不该出现的心软。
因为她无法否认,在过去半年里,“泽”带给她的支持和安慰是真实的。在她因为社交焦虑想要辞职的深夜,是“泽”理性地分析,温柔地鼓励。在她因为方案反复被拒而自我怀疑时,是“泽”肯定她的想法,给她坚持下去的勇气。在她觉得无人理解的时刻,是“泽”用恰到好处的回应,让她感到被看见。
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心事的分享,那些成长与蜕变——都是真实的。即使“泽”的背后是顾言泽,那些对话带来的影响和改变,不会因此消失。
这才是最让她困惑的地方:她该如何对待一个用虚假身份给予真实陪伴的人?
手机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来电显示是“淼淼”——她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夏淼,三年前出国工作,期间偶尔联系,但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林软软接通电话:“淼淼?怎么这个时间打来?你那边应该是凌晨吧?”
“我刚下飞机!”夏淼的声音活力十足地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机场的广播,“惊喜吗?我调回国了,今天刚到!你在家吧?我直接打车过来,二十分钟到!”
“等等,你现在过来?”林软软有些懵,“你酒店订了吗?行李——”
“订什么酒店,当然住你家啊!老规矩,我睡沙发就行!”夏淼风风火火地说,“行了别啰嗦,给我发定位,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了。林软软盯着手机,愣了几秒,然后无奈地笑了。这确实是夏淼的风格——大大咧咧,行动力超强,永远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林软软打开门,就被一个热情的拥抱撞得后退两步。
“软软!想死我了!”夏淼松开她,上下打量,“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夏淼还是老样子——利落的短发染成了深紫色,穿着皮衣和破洞牛仔裤,耳朵上一排耳钉闪闪发光。她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
“快进来。”林软软帮她把行李拖进门,“你怎么突然回国了?之前都没听你说。”
“公司调派,临时决定。”夏淼瘫在沙发上,环顾四周,“你这小窝还是老样子,整洁得不像人住的。对了,有吃的吗?飞机餐难吃死了。”
林软软去厨房煮面,夏淼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安静了几秒后,夏淼突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软软的手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你刚才开门时的表情,还有黑眼圈,还有...”夏淼走近,仔细看着她的脸,“这种强装没事但眼睛里全是心事的表情,我太熟悉了。大学时每次你遇到难题,都是这样。”
林软软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没有说话。
“感情问题?”夏淼试探着问,“工作?还是家里?”
“...算是感情问题吧。”林软软轻声说,“也不完全是。很复杂。”
她把面条盛进碗里,端到客厅。在夏淼一边吃面一边的追问下,林软软简单讲述了这半年来发生的事——从树洞里的“泽”,到工作上的顾言泽,从逐渐重合的细节,到最终的真相揭穿,再到那封道歉信。
她讲得很克制,尽量客观,但夏淼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的波动。
“所以,”夏淼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这位大影帝,用匿名身份跟你聊了半年,听你吐槽工作、分享心事、甚至吐槽他本人,然后线下还跟你专业合作,直到被你发现?”
林软软点点头。
“而他道歉了,写了封很真诚的信,解释了为什么隐瞒,承认了错误,还说他珍视你的信任?”
林软软又点点头。
夏淼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问:“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林软软抱着抱枕,把脸埋进去一点,“我很生气,觉得被欺骗了。但另一方面...那些对话是真实的,他带给我的帮助和成长也是真实的。而且他道歉的态度...很诚恳。”
“诚恳归诚恳,欺骗是事实。”夏淼的语气硬邦邦的,“他凭什么用双重身份跟你相处?就因为他是大明星,怕你知道他是谁后会拘谨?这不就是居高临下吗?觉得你承受不了真相?”
林软软沉默。夏淼说的这些,正是她最初愤怒的原因。
“但是...”她小声说,“他信里说,他怕我知道后会退缩,不再敢提出那些大胆的构想。他期待我的作品...这好像又不完全是居高临下,更像是一种...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