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的春天,街边梧桐树新叶还没完全舒展,玉兰花刚绽出花苞,空气中就弥漫起消毒水的味道。
校门口突然有了测温岗。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举着额温枪,每个人都带着口罩、低着头快速通过,像一道无声的流水线。然后封校通知就下来了——红纸黑字贴在公告栏上,风吹过时哗哗作响。
林初夏是凌晨被敲门声惊醒的。
宿管阿姨站在门外,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昨晚你是不是说发冷?量体温。”
水银柱停在37.8℃。
隔离区设在旧教学楼三层。房间是用教室隔离出来的,很小,一床一桌一椅,窗户也被从外面封起来了,唯一透气的是最上排窗户开着,只能看见一小片灰白的天。门从外面锁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林初夏坐在床沿,忽然觉得春天的风原来这么凉。
她掏出手机,盯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发出一条短信:“低烧,隔离观察中,别担心。”
几乎立刻就收到了回复:“我在。”
短短两个字,却让她眼眶发热。
隔离的日子被拉得很长。每天三次,饭盒会放在门外的小凳上,通常是白粥、青菜,偶尔有鸡蛋。其余时间,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带来的书翻了一遍又一遍。博尔赫斯诗集里,有他留下的批注——“时间分岔处,愿与你同往”。字迹干净利落,像他说话的样子。
隔离的第四天下午,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林初夏怔了怔,走到墙边踮起脚。那扇小窗很高,她搬来椅子站上去,才看见窗外梧桐树的枝叶间,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
陆祈远戴着蓝色口罩,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仰着头,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一下,举起手里的塑料袋。
“你怎么——”林初夏压低声音,手握住冰凉的窗栏。
“翻墙进来的。”他说得轻描淡写,手腕上一道新鲜划痕却很明显,“给你橙子,补充维C。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小药盒,“家里送的退烧药,比校医室的有效。”
塑料袋系着绳,他试着往上递。窗栏间隙很窄,试了几次才成功。林初夏接过时,指尖碰到他冻得发红的手指,两人都顿了顿。
“快回去。”她声音有些急,“这里危险,而且保安会巡逻——”
“我每天下午三点来。”陆祈远打断她,眼睛在口罩上方弯了弯,“就五分钟,看你一眼就走。”
“陆祈远......”
“别怕。”他说,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却很坚定,“我都在。”
那天之后,每天下午三点,小窗外都会准时出现那个身影。有时带水果,有时是几块点心,有一次甚至是一小束从围墙边采的野花,用草茎扎着,淡紫色的小花在风里颤巍巍的。
他们每天隔着那扇高高的窗说话。他说设计课改成了网课,教授在视频里急得比划;她说隔离餐今天有鸡蛋,但煮得太老;他说梧桐叶又绿了些,春天到底还是来了。
有时见面也不说话。他就那么仰头站着,看她站在椅子上,阳光穿过枝叶在他们之间洒下斑驳的光影。五分钟很短,短到刚看见彼此就要告别;五分钟又很长,长到足够把每一帧画面刻进记忆里。
第七天清晨,校医来测体温,看了眼温度计,终于露出笑容:“正常了,明天解除隔离。”
林初夏第一时间看向那扇小窗。窗外的天空蓝得透亮,梧桐新叶在阳光里绿得发亮。
下午三点,陆祈远准时出现。她还来不及开口,他就从她眼里读出了消息。
“可以出去了吗?”他问,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喜悦。
“明天。”林初夏用力点头,眼眶有些热,“明天就能出去了。”
陆祈远深深看着她,忽然伸手碰了碰窗栏——那是他们这些天离得最近的一次。冰凉的铁栏隔在中间,他的指尖轻轻挨着她握栏的手背,只一瞬就收了回去。
“明天,”他说,“梧桐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