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终于如愿以偿听到了卫诚骂人,攻击范围是包括他在内的屋里每一个会喘气的生物。
心里好受多了。
骂这种东西,就像悬在脑袋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在剑掉下来之前心都是悬着的,什么时候被捅一下,心也就放下了,人也跟着舒坦了。
他松口气,暗想如果卫诚骂人只到这种程度的话那骂得还挺随和。
一屋子人呆若木鸡的呆若木鸡,暗自窃喜的暗自窃喜,卫诚修眉一扬,余慎行和汪程宇一左一右躲开他的视线,剩个胡杨傻愣愣地看着他。
方翼然被卫诚拎在手里,初二男生没到窜个子的时候,脑瓜顶还不到卫诚肩膀,细胳膊细腿地被他举着,像拿着个娃娃。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他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力道扯着自己飞了起来。
“你还真敢往下跳!”
他妈率先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想到差点失去儿子,惊惧交加之下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冲过来对着儿子的脸就是一耳光。
方翼然毕竟是个孩子,还愣着,脸上的鼻涕眼泪都没干,直勾勾看着母亲迎面而来的巴掌忘了躲。卫诚反应快,把他往后一扯,护住小孩的脸。最终巴掌打在了卫诚手臂上。
耳光只要不落在脸上,杀伤力基本等于零,卫诚又是用靠近手肘的部位格挡,不痛不痒,反而是扇巴掌的人甩了甩手,被反作用力震得不轻。
卫诚再也看不下去,“行了!”
他声音比刚才低了点,但仍是斩钉截铁的命令式语气,只要一开口就能镇住所有人,就连张翼然都不哭了,靠在他怀里愣愣地看着父母。
他指着窗户,对着张翼然的父母拧眉道:“今天是我们在,我们要是不在呢?要是他真跳下去了呢?你家孩子刚才差点跳楼,你现在还要揍他?他今年多大?十几?他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是活什么是死吗?你们当大人的就没人教教他吗?”
他把孩子放在地上,语气不善,“正常我们不该管这些家庭纠纷的,但你们这有点太严重了。这是六楼,他要是真跳了怎么办,有什么事比人命重要?”
方翼然他爹本来都软在汪程宇身上了,现在看儿子脱险,又攒出点力气,用力一推汪程宇,对妻子喊道:“管嫣!你太过分了!我要和你离婚!我要带儿子走!”
汪程宇被推得一踉跄,简直是无妄之灾。余慎行眼睁睁看着卫诚脸上的恼火在刹那间凝滞,然后转变为疑惑、茫然、无奈,最后定格成一种出门看见傻子当街尿尿的无力感。
“我草。”卫诚属实被这句话惊到了,没忍住脱口而出骂了句,“你媳妇打儿子的时候你不拦,这会装什么好爹啊。”
卫诚的本意绝不是将家庭纠纷转化成夫妻矛盾,但他还是太不了解夫妻关系的脆弱性与战争性了。他下意识的话刚脱口,还没说完,管嫣已经又一次抡圆了巴掌冲上去,方正华身前可没有卫诚挡着,离他最近的余慎行甚至还退了两步。
“啪”的一声脆响传进所有人的耳中,管嫣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他妈还要和我离婚?老娘早就和你过够了!你一天天管过家里一件事吗?儿子你管过吗?家务你做过吗?关起门来和我说这是你们老方家一根独苗得有出息,当着孩子的面还装好人,你那脸是饼吗这么大?要不是看着孩子我会跟你这个怂包过?我日你……”
方正华也怒了,用力推了妻子一下,然后被左右开弓又扇了两耳光。
卫诚抬手捂住方翼然的耳朵,疲惫地示意其他人,“拉开,让他们冷静冷静。”
方正华的气焰被妻子两巴掌扇没了,他就不是个有血气的人,不然也不能把日子过成这样。媳妇家里工作两头挑,强势得要命,儿子的学习和生活中缺少父亲的身影,所以面对母亲的否定才歇斯底里。他在家里像个影子一样隐身于缝隙,论起功跟着沾点光,挑起错肯定找不到他。
方翼然变成这个样子,管嫣的过度逼迫肯定占了大头,但管嫣变成这样也有方正华的功劳。面对支离破碎的家夫妻俩责任分担这块可以半儿劈,但谁都别想逃过去。
汪程宇不计前嫌,又扶住方正华,拽着这个能拖动的进了卫生间关上门,从物理距离上隔绝两人。
胡杨和余慎行则小心翼翼地围着管嫣,从口袋里翻出两包纸蹲在她面前,一边防止她暴起迁怒,一边递过纸巾。
管嫣没再理丈夫,而是默默蹲下。她刚才也懵着,主要是卫诚动作太快,在所有人都没太意识到事情严重性时就把方翼然扯了下来。直到此刻,头脑稍微冷静一点,她才开始后怕。
她支撑这个家都是为了儿子,如果儿子出事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想起这些年,管嫣越来越委屈。销售是个不要强能被吃得骨头都不剩的工作,她刚强惯了,在外人面前哭不出来,不愿意作脆弱态,只能捂着脸痛苦地喘气平复呼吸。
方翼然刚才头脑一热没死成,现在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也不敢上前安慰母亲。卫诚救了他,对于可靠的成年人,小孩总是有种本能依偎,他求助般看向卫诚,哭花的小脸上满是内疚,“这事都怪我是吗?”
青春期的小孩简直神一阵鬼一阵,卫诚试图找出规律,无果。面前这个谨小慎微十分可怜的孩子和三分钟前那个叫嚣着不让我们在一起我就去死的情圣宛如两个人。
他没办法,只能也蹲下身,直视方翼然,扯了张纸在他脸上胡乱擦两下,“唉,这怎么说,也不能全怪你,但你说你没事往窗台上爬什么,跟棒打鸳鸯似的,真要殉情啊?人家女孩同意了吗你就做这么重的事。”
方翼然断断续续地抽噎,“你也不懂,你们都不懂我,只有她懂我,我就是喜欢她,我就要和她在一起。”
卫诚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打住,这孩子哭得他脑仁疼,他无奈道:“行,就算你喜欢,你了解她吗?她能不能吃辣?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愿意出门还是愿意在家里呆着?喜欢运动还是喜欢读书画画?”
他一连串的问题把方翼然问住了,小脑袋瓜上像是飘出几个问号,眼泪都不擦了,盯着卫诚不知道话题为什么转到这。
卫诚:“你看,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答不出来,还说喜欢人家,你就用这个态度喜欢?还是说你的喜欢就是‘把命给她’?除了你爸妈你以为谁想要你那个吗。送礼物送点正常的,别送这么吓人。”
余慎行没忍住勾了下嘴角,然后想起自己的喜欢其实也是把命送出去那一类,又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