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林知秋的五年。
若非要从现有时间片段倒推反复,留在模糊记忆里的永远只剩两样东西。一个行李箱,一张被压在枕头下后半假期都未曾拆开过的录取通知书。
人面对喜欢的东西时实在容易多愁善感,明知有罪照例会心存幻想。
吃饭,看书……思绪游离的间隙里想起林知秋,会回来吗?多年之后?
当然那人半点没变最好,符合她熟悉的一贯人设,温柔的,快乐的,谨慎起见还在那想象中加上了其他元素。
大她七岁的林知秋,恋爱结婚的,事业有成的林知秋……
想来想去到底没敢加上自己。
白舒呈大字形躺在她姐卧室床上。
房间空调仍旧开得很足,和客厅一样温度,临湖落地窗被巨大窗帘覆盖,地面瓷砖铺满暗红色地毯。
林知秋回来的第五天。
不久前许诺的誓言早忘了个干净:重又和对方躺到一张床上。
星期三全天没课,但导师布置的作业还没做完,研一学业压力很大,卷到没时间休息更是常态,林知秋大概也忙,很好,起床后就可以分道扬镳。
算算时间还剩下一个小时左右的功夫,和对面同床共枕一个小时,起床,然后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逃也罢不逃也罢,看不见人总会好些。
冷静冷静。
得给自己一点时间冷静冷静。
白舒闭上眼睛。
过去的几年都是这样熬的,林知秋不在,她一个人照旧把生活过得很好。吃饭,学习,空了闲了约上三五同学出去转转,回家后埋头往床上一躺。
重复重复的忙碌,教室和图书馆,图书馆和教室。
并无任何新意的忙碌,不得不遵守的忙碌,白舒赖以为生的忙碌。
当然林知秋能在更好,忙点就忙点吧,相较于天南海北各自过活,都在A市,已经是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结果了。
偶尔打个电话,和这城市所有的情侣一样,下班的下班,下课的下课,周末手牵手到商场逛街,买几件衣服看场电影。
假期出去旅游,天冷了窝在家里吃顿火锅。
生活是件乏味的事,这样想想,爱情似乎也一样。
能做的东西看起来十分有限,唯一的不同在于林知秋。
林知秋在时,火锅会从红锅变成鸳鸯,电影会从无聊动作片变得文艺,吃饭时间会变得尤其规律,坐在沙发上追剧也多了个拆开各类零食的借口。
林知秋生活习惯很好,白舒知道那人有夜跑习惯。
所以呢,大不了一起就是,她姐去健身房自己也去,锻炼身体嘛,何乐而不为。
这些年老一个人待着,过分沉浸和过分脱离的结果一样,除去聊得来的李一诺和几个大学舍友外,被强制增添进生活里的新意近乎寥寥。
没可能去主动寻求改变,习惯很好,习惯了就不用面临改变,不用面临改变就不会带来痛苦。
林知秋离开的那些年,世界吵吵闹闹依旧故我。
或许最大最大的不同点只在于模糊——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模糊的从前记忆。
回家时再没有能牵住白舒的那双手,天冷时再没有能躲进被子和林知秋打闹玩笑的机会。
甚至她都开始遗忘对方望向自己时笑意盈盈的眼睛,恐慌,对,起先是难以言喻的恐慌。
恐慌过后只有平静。
哦,真忘了,仅此而已。
闹钟是7点响的,架不住她姐软磨硬泡,和人一起吃了早餐后,又蹭车来了学校,白舒站在校门口和对面四目相对。
林知秋把背包递过去:“今晚等我一起吃饭。”
白舒自从经历了早上那通福至心灵的叨叨叨后,就有点不太敢和她姐说话,因此拒绝也拒绝得模棱两可:“下午还不知道什么能结束呢……”
林知秋给出解决方案:“那就等你结束了再说。”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站直身子指出来时路上白舒借口中的不合理之处:“我不相信你们导师会严厉到……连吃顿饭的功夫都不给人留。”
白舒脸上尴尬神色藏都藏不住。
林知秋转身往停车场方向去,临走了还不忘嘱咐:“六点下班,到时会给你电话。”
公司在A市市中心,离白舒学校不远,几个红绿灯路口的功夫就能到。
早高峰堵车是常态,林知秋关了车内音乐,不耐烦地降下车窗直视对面打量目光。
“呦。”对面司机没料到红色超跑内竟是个漂亮女人,油腻腻视线落在林知秋脸上,“车不错。”
怎料对面女人不耐烦一个白眼。
中年司机先是一愣,随即便是被伤了自尊心后的破口大骂:“woc!臭婊子!有钱了不起啊!”
面无表情把车窗慢慢合上,连带着男人吐沫横飞的脸,以及马路上吵嚷声音一并隔绝。
没功夫和这种人吵。
堵在车流里慢悠悠来到公司,停车上电梯,一气呵成,来到办公室时把东西放下,八点半,还早。
跨国公司,上班时间是早九晚六。
林知秋资历和年龄都不够。
副主编,公司编辑中的“二把手”,上头还有一个从事编辑工作快四十年的老前辈在,加班熬夜到凌晨是常有的事。
她却并不觉得苦也并不觉得累,反正国外的几年都是这样熬过来的,生活被分裂成两半,一半用来工作,一半用来思念白舒。
林知秋和对方一样,都是极其简单的一类人。
没什么必做不可的理想抱负和兴趣爱好,工作一半是因为热爱,一半是为了生活。人生被分割成两部分,这两部分足以支撑她继续向前,并给林知秋无限力量:工作和白舒,白舒和工作。
缺了任何一点都会失去平衡,失去平衡会带来痛苦,天平两端同样重要,一半让她成为社会规训下被认可的“人”,一半让她成为真实可感的林知秋。
“主编。”实习生小李脖子上挂着实习工牌,在办公室门口敲门道。
“您要的文件。”
林知秋接过文件走进办公室,拍拍年轻人肩膀对她道了声谢。
小李脸上霎时绽放出灿烂笑容,捂着工牌关门下去了。
林知秋把包放好,走到电脑桌前查看邮件。
她在国外时手上有几个长期合作的知名作者,回国工作后其中三个主动联系她,说了关于新作品进入国内市场的打算,所以林知秋最近一直在忙这个。
公司高层相关文件下来后,总算可以放手去做,林知秋打开电脑,点进作家发来的小说原稿。
小说题材选得中规中矩,虚构的西方魔幻世界,加上各种常见元素,以女权主义为导向,抓住国内市场近期浪潮,创作出的关于爱情,权力和人性斗争的宏大故事。
林知秋阅读速度很快,她有边读边随手改稿的习惯,红笔做出标注,读完再和作者进行交流沟通。
这工作做了她整个上午,午饭回来后,林知秋泡了咖啡提神。
她没有午觉习惯,早就戒了碳水过高的一类食物,因此只需略做休整就可继续整个下午的高强度审稿工作。
林知秋抬了抬鼻梁上架着的黑色边框眼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下午还有另一位作者的稿子要审,林知秋扯下发带,重新扎好黑色长发,沉下眸子开始认真工作。
关于爱情的一本小说,字数很短,十五万,作者本人在国外小有名气,一个从未谈过恋爱的人,却是靠写爱情小说发的家。
她笔下是赤裸的,男女欲/望和夹杂着香烟,烈酒的隐秘故事。见不得光的,被埋藏的,在血肉骨髓中攀附的情欲本身。
那些文字和那些描写,像浓墨重彩的透亮宝石,细细读来会让人感到难过,可欲/望之火仍旧灼烧,痛苦地爱亦在割裂中痛苦地恨。
林知秋很喜欢这样的美感。
但她本人的爱情观与之截然相反。
白舒和她是一样的人,性子生来温柔,很少歇斯底里,即便离开也是柔和的。妹妹再怎么硬下心肠都不可能握得住那把伤害她的刀,见了血会抖,眼泪就哗哗地往下掉。
林知秋知道回国后的自己变得偏执,恶劣,白舒拒绝自己还要不管不顾地往上贴,妹妹躲开她的吻日思夜想也许愿再次得到。
她观察着白舒身体的每一点变化,打哈欠时露出的后腰曲线,房间全身前褪去青涩的女性躯体,银色耳环在耳垂上一晃一晃,瘦到一口咬上去时会留下明显红痕的脖颈,妹妹羞恼着推开她时布满水雾的眼眸。
“主编。”审稿工作进行到一半,实习生在门外敲门道:“总主编找,希望您现在过去一趟。”
“知道了。”林知秋拿上文件起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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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公司临时有事,不能陪你出去吃了,下次一定尽量弥补。”
教研室内,白舒退出微信聊天界面,头埋抱枕装死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