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濡意笑笑,没接话。
化妆师示意她闭眼以便画眼影。
在一片温暖的黑暗和刷子轻柔的触感中,她听见Clark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充满好奇与兴奋,“对了Rooe,听说你是F1赛车手?真的吗?”
“对。”她闭着眼回答。
“天哪,真是屌爆了!”
Clark声音激昂,“导演说这次要给赛车手Rooe拍广告,我还以为是重名,原来真的是你!哇哦,开赛车的女生,太帅了!”
孟濡意不自觉地翘起嘴角。
她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小男孩儿了。
“Rooe,你什么时候比赛,我可以去看吗?!”
“当然可以。”她说,“第一场比赛是明年三月,在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Clark的声音透出一丝犹豫。
“没关系,” 她立刻补充,“明年一共有12场比赛,美国本土的拉斯维加斯、迈阿密都有比赛,不用着急。”
“那太棒了!我一定会在现场为你加油的!让你听见我的呐喊声!”
孟濡意心里好笑。
这小孩儿一定没看过F1比赛,她坐在轰鸣的赛车里,观众席上就算闹翻了天她都听不见。
但这份心意她领了,她大大方方地说,“没问题,你想来就提前告诉我,我给你弄门票。”
两人互换联系方式,聊得还算投机。化妆师终于落下最后一笔,“Rooe,看看效果?”
她睁眼,看见镜中的自己。
烟熏灰与墨黑交织的眼影浓重地包裹住眼窝,一抹炽烈的猩红眼线却从眼尾凌厉飞起,直扫入鬓,如同战火焚尽的荒原上,骤然绽放的带刺玫瑰,颓靡又艳丽。
“再加上这个。”
化妆师为她戴上一副缀满细碎水晶的流苏面罩,遮住鼻梁以下。镜中人瞬间变得神秘而极具戏剧张力,连她自己都几乎认不出来。
完美!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她美美地顶着这个妆造走出化妆间,门口的孟尚伦愣了好几秒,才迟疑地上前,“Rooe…?”
“那不然呢?”
“哇哦!”孟尚伦夸张地长大了嘴巴,“这简直太...太...太...”
小老外调用不出什么高级的中文赞美词汇,激动地冒出母语,“...Gorgeous! Sensational! Stunning!”
孟濡意得意地微扬下巴,轻盈地转了个圈,目光下意识在场内搜寻,却没有找到那个特定身影。
“荣朝呢?”
“他在外面接电话,好像挺重要的。” 孟尚伦观察着她的神色,支吾道,“我…不小心听到一点,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叫他…Anto。”
孟濡意感觉自己的嘴角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慢慢扯平。
“Anto?” 她缓缓重复,“是荣朝的英文名?”
“应该是Antonio的昵称。在西班牙、意大利、葡萄牙这些地方比较常见。” 孟尚伦解释道。
“等等!”孟濡意似乎想到了什么,“你说,意大利?”
之前荣朝消失了接近一周的时间,去的不就是意大利?
“那个女人!你在电话里听到的女人,她听起来多大年龄?”孟濡意急切地问。
“额,大概三十左右?”孟尚伦仔细回想,“她说的好像的确是意大利语。”
孟濡意站在原地,瞬间感觉一切都明朗了。
“原来他老婆是个意大利人。”
怪不得他三天两头往意大利跑呢。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复杂难辨。
没等她细想,Sam导演已经拍着手小跑过来。
“哇哦,Rooe!”
男人绕着她转了三圈,连连惊叹,“完美!太完美了!快,服装准备好没?让Rooe换上赛车服,我们先拍特写!看,赞助商给你的赛车都备好了!”
他指向聚光灯聚焦处。
一辆黑红涂装、线条凌厉如猛兽的跑车静伏在那里,车身光洁如镜,散发着金钱与力量的气息。
啊!一辆全新的布加迪威龙!
在她的小金库被爹妈没收之前,这是她去夜店最喜欢开的一款车啊!
孟濡意瞬间把荣朝和他的意大利老婆抛到脑后,接过助理递来的服装袋,兴冲冲地跑进更衣室。
可等她把衣服拿出来一看,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入手是一片冰冷柔韧的黑色连体皮革紧身衣,她光是把胳膊穿进去试了试,那过分的紧束感便让她呼吸一滞。
这叫“赛车服”?逗她呢?!
这不是日本小电影里的紧身情趣皮衣吗?!
她“唰”地拉开更衣室的门,攥着那件衣服冲到正在交谈的Sam导演和几位工作人员面前,竭力保持语气的平静。
“导演,这服装是不是给错了?”
“错了?” Sam导演拎起皮衣看了看,“没错啊,Rooe,就是这套。”
“?这根本不是赛车服!”
孟濡意努力压着自己的情绪,但仍越说越激动。
“专业赛车服为了应对各种意外情况,通常需要透气、阻燃、耐高温,根本不会使用这种皮质,更不会设计成这种…”
“嘿,嘿,Rooe,冷静点。”
Sam导演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打断她,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我们单独谈谈。”
孟濡意强忍怒意,跟着他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
Sam挺着肚子,再次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才慢条斯理地开口,“Rooe,你得明白,品牌方为什么选择和你合作。”
“我不太明白。”孟濡意压着脾气,冷冷道,“导演不妨明说。”
“你的受众啊!”
Sam用一种“你懂的”语气说,“赛车运动,男性观众是绝对主力。你得想想,这些追求速度和激情的男人们,他们真正想看的是什么?”
“是什么?” 孟濡意感觉怒火已经烧到了喉咙。
Sam摊了摊手,“Rooe,有些事情,不需要我说得太清楚。”
孟濡意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好,那我把话说清楚。”
她举着那件黑色皮衣,声音清晰而坚定。
“这件衣服,我绝对不会穿。我希望观众第一眼看到的,是我的车技,是赛车运动的力量与美,而不是被刻意勾勒的曲线。”
更重要的,她不能让“女赛车手”这个形象,从此贴上「性感」「色情」「花瓶」的标签。
“嘿,Rooe,怎么了?”
做完造型的Clark闻声走来,关切地问。
他的出现让孟濡意更觉讽刺——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优雅得体,像个真正的王子,而她手中的衣服却如此不堪。
她将皮衣塞到Clark手里,“看看,他们为我准备的‘赛车服’!”
“这...这...”Clark拿着那件紧身黑色皮衣,也面露难色。
“Rooe,这是品牌方和投资方共同认可的决定。”
Sam看她态度坚决,索性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这个广告,你要是不想按计划拍,可以,自己去和品牌沟通解约,支付违约金。”
“投资方…也同意了?”孟濡意眯起眼,一字一顿地问。
“当...当然!”Sam噎了下,故作镇定地回答。
也就是说,Erebus Capital同意了,Theron也同意了?
“荣朝呢?!”
她气得不顾形象,在摄影棚里奔走大喊,“荣朝呢,荣朝在哪儿?!荣——”
“做什么。”
男人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他举着手机,对电话那头低声说了句“明天见面聊”才挂断电话,皱着眉看她。
“荣朝,你实话告诉我。”
孟濡意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今天这个广告方案,Theron到底知不知情?”
荣朝将手机放入西装内袋。
他着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颊,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那双总是盛满挑衅或狡黠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清晰的水光。
男人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你觉得,如果Theron知情——”
男人的视线掠过她,落在远处正与Sam导演争论着什么的Clark身上。
“那个人,还会出现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