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上手环震动第三下时，温荞宁闻到了纸灰的味道。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陈旧、阴湿、混着劣质香烛的油脂气——这味道钻进肺里，却像烈酒滚过喉管，点燃了血液深处某种蛰伏已久的饥渴。

终于，回来了。

【任务者已抵达】

【坐标：A级副本·老镇】

【终极任务：击杀饲魂使周叙安】

【时限：七日】

【失败惩罚：魂体回收】

猩红的系统文字悬浮在视网膜上。温荞宁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左手腕骨。

皮肤之下，一道灼热的灵魂印记正在苏醒，与这片土地共鸣跳动，一声声，像是在说：饿，好饿。

“上来就杀BOSS？”旁边传来粗哑的男声，“这么直接！”

温荞宁抬眼。

王哥，国字脸，浓眉，手掌有厚茧，笑容憨厚得像邻家大哥——如果忽略他腰间那把泛着幽蓝冷光的短刀。

七个人。温荞宁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在心里快速分类：

王哥，经验者，团队目前核心。

阿飞，黄毛，握爆破符的手在抖，新人。

林木子，十七八岁的女孩，刘海遮眼，存在感稀薄，但温荞宁注意到她踏入副本的第一步，脚尖先落地——那是长期在灵异环境生存的下意识试探。

其余三个，要么恐惧外露，要么强装镇定。

都是变量。必要时，可以是诱饵，也可以是盾牌。

“丙级怨地……”林木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空气凝滞，“前几批，全灭。”

“全灭”二字落下，温荞宁听见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恐惧，是兴奋。

全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叙安的力量比系统评估的更强，意味着……这份“食物”的质量，远超预期。

“系统既然给了任务，就一定有生路。”王哥拍了拍刀柄，语气沉稳，“咱们别自乱阵脚。”

队伍在沉默中前行。

黄昏正被无形之物吞噬，青石板路铺向镇子深处。两侧是低矮瓦房，檐角挂着褪色纸灯笼。

而每户门前，都站着“东西”。

纸扎人偶。男女老少，粗布衣裳，墨笔点出的五官——两个圆点是眼，一道弯弧是嘴。

温荞宁走过第一个纸人时，眼角的余光清晰捕捉到：那纸糊的眼珠，随着他的移动，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个角度。

不是错觉。

它们在“注视”他。

更准确地说，是在“辨认”他。

温荞宁面色如常，心跳却开始与某种更深层的律动同步——从地底传来，沉闷，缓慢，像一颗被埋藏百年的心脏。

“都别碰。”王哥沉声警告，“怨地里的东西，不主动招惹就少一半麻烦。”

温荞宁的视线掠过檐下悬挂的白色纸幡。长条状，无风垂着，血红色墨迹淋漓未干：

“赵明远·戊辰年三月初七·卒”

“陈秀娟·己巳年腊月廿一·卒”

……

日期延续到三天前。

“死亡名单？”阿飞声音发颤。

“不止。”林木子不知何时走到温荞宁身侧，手指虚指纸幡边缘，“墨迹的血气浓度在变化。越往后的批次，死前怨气越重。”

温荞宁低头看手环。环境怨气浓度正在爬升。

但更烫的是皮肤之下——那道灵魂印记在欢呼雀跃，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需要更冷静的伪装。

队伍走到镇口古槐下时，温荞宁忽然停下。

“等等。”

“怎么了，小温？”王哥回头。

温荞宁没回答。他蹲下身，指尖触及青石板缝隙的瞬间——

咚。

地底传来一声心跳。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心跳。沉闷，古老，带着某种悲伤的韵律，透过石板传递到他指尖。

几乎同时，他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呃……”温荞宁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温荞宁？”王哥快步回来。

“没事。”他咬牙站起来，额角渗出细汗，“绊了一下。”

谎言。

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不是声音，是情绪。铺天盖地的悲伤、恐惧、不甘……数千亡魂的絮语，如潮水般涌来。

而在所有絮语的最深处，有一个格外清晰的意志：

温柔，疲惫，孤独，像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的人，终于听见了远方传来的、熟悉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