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荞宁啐了一口血沫,环顾四周。
没有武器。
只有坟冢、墓碑、和满地散落的兽骨——可能是当年陪葬的牲畜,百年风化,变得尖锐易碎。
他弯腰,捡起一根还算结实的腿骨,在手里掂了掂。
不够锋利,但够硬。
“能打吗?”他问身后的人。
周叙安没说话。
他只是艰难地撑起残破的上半身,右手食指伸出——指尖已经碳化崩解,露出下面焦黑的竹骨。
他咬破自己的纸舌,暗红色的魂血渗出,滴落在地面的泥土上。
然后,他以指为笔,以魂血为墨,在地面急速勾画。
每一笔都极其吃力,指尖划过泥土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温荞宁看见,每画一道符文,周叙安胸口那个孔洞就扩大一分,涌出的魂气就更加汹涌。
但他没有停。
符文完成的瞬间,地面震动。
三具残缺的、但杀气腾腾的纸人兵卒,从符文中破土而出。它们手持纸做的长矛和盾牌,眼眶里燃烧着和周叙安同源的幽绿火焰。
只是那火焰也很微弱了。
“去。”周叙安嘶哑地命令。
纸人兵卒沉默地迎向涌来的敌人。
温荞宁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兽骨,也冲了出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并肩作战”。
尽管并肩的另一个人,正跪在地上,用最后一点魂血维持着三个随时会散架的纸兵。
战斗从一开始就陷入血腥和混乱。
狂暴化的纸人和凶魂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攻击欲望。它们扑上来,用生锈的武器劈砍,用腐烂的手爪撕扯。
温荞宁凭借战斗本能和狠辣,游走在纸兵之间。他发现自己的血对这些怪物有额外的灼伤效果——也许是因为系统的“污染源”标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于是干脆以伤换伤,每次攻击都将伤口溅出的血抹在兽骨尖端。
“嗤!”
兽骨刺穿一只纸人的胸口,温热的血溅在纸面上,立刻腐蚀出一个焦黑的洞。纸人僵硬地倒下,化为灰烬。
但更多的涌上来。
一只日军凶魂绕过纸兵的防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温荞宁身后,腐烂的手爪直刺他后心——
温荞宁感觉到了,但来不及转身。
就在这一瞬,一道纸刃破空而来!
是周叙安。
他用那只仅剩的右手,硬生生从自己身上撕下一片纸,化作利刃掷出。纸刃精准地刺穿凶魂的核心,将其钉在地上。
但代价是,他右臂的裂痕又扩大了一圈,几乎要彻底断开。
温荞宁回头,看见周叙安跪在那里,纸身摇摇欲坠,眼眶里的绿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别分心!”周叙安嘶吼。
温荞宁咬牙,转身继续厮杀。
兽骨断了,就捡起地上的石头。石头碎了,就用拳头,用牙齿。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记得鲜血糊了满脸,视野一片猩红。
战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当最后一只凶魂在纸兵的长矛下消散时,温荞宁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他还活着。
浑身是伤,但还活着。
三个纸兵已经全部消散,化为地上的灰烬。周叙安趴在地上,胸口那个孔洞已经扩大到几乎占据整个胸腔,魂气像决堤一样涌出,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色的“血泊”。
温荞宁跌跌撞撞爬过去,跪在他身边。
“周叙安!”
纸人眼窝里的绿光闪了闪,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还……没死。”他嘶哑地说。
温荞宁想碰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他怕自己一碰,这具残破的纸身就彻底散了。
最后他只是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衣摆,想给周叙安包扎——虽然明知道包扎对纸人没用。
周叙安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不用。”他说,“浪费。”
温荞宁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周叙安专注盯着自己的眼神——那张残破的纸面在磷火的映照下,脆弱得像个一碰就碎的梦。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燃烧。
“你……”温荞宁开口,声音发紧,“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周叙安静静看着他。
“就算我真的认识你,”温荞宁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也是百年前的事了。系统给我灌了不知道多少乱七八糟的记忆,我可能早就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了。”
沉默。
坟冢的风呜咽着穿过。
许久,周叙安才低声开口:“我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留你……不是因为你是谁。”
“而是因为……你来了。”
温荞宁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别过脸,嗤笑一声:“蠢话。”
但手却在抖。
掌心攥紧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鸢,纸张粗糙的边缘硌得他生疼。
他重新看向周叙安,看向四周这片凄凉的坟冢,感受着空气中百年不散的痛苦。再看向周叙安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焦痕——每一道,都代表着一个亡魂的痛,都被他刻在自己身上,承担了百年。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几乎要灼穿胸腔的情绪,疯狂滋长。
那不是同情,不是愧疚。
是更汹涌、更危险的东西。
天边,惨绿的磷火开始渐渐暗淡。
有更强大的力量正在侵蚀这片禁区。
地面传来隆隆的震动,远处的墓碑开始龟裂、倒塌。空气中弥漫的怨念和痛苦,正在被某种冰冷、秩序、蛮横的东西强行挤压、驱散。
系统在暴力突破。
用最原始的能量冲刷,要硬生生撕开这片执念的屏障。
周叙安挣扎着撑起身体。
他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幽绿的火焰里闪过一丝决绝。
然后,他抬起那只仅剩的右手,将右手食指抵在自己心口——那颗暗红色魂核的边缘,慢慢、慢慢地,撕下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纸。纸页剥离的瞬间,他整个纸身剧烈一颤,像被抽走了某根支撑百年的脊骨,魂气疯狂外泄。
但那片纸在他掌心化作了另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闭着眼睛的纸人,蜷缩着,周身散发着一层微弱却顽固的暖白光晕。
“这个,”周叙安的声音嘶哑得只剩气音,他将小纸人轻轻放在温荞宁右手掌心,动作珍重得像在交付自己的心跳,“给你。”
温荞宁感觉到纸人落入手心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奇异地抚平了部分伤痛带来的寒意。
另一只手的手心嗡地一声共鸣起来,温荞宁终于展开牢牢攥紧的拳头——里面几片碎裂的小小纸张本该泛着即将消散的灰色光晕,随时颤动着消失。此时竟忽然变成淡金色光点,一点一点地融入新的小纸人里!
温荞宁几乎控制不住地惊呼一声,颤抖着将小小的纸人捧起来端详。
这是他第一次在周叙安面前失态。
周叙安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燃烧,比坟冢的磷火更加执着。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远处系统撕裂屏障的轰鸣已逼近耳畔,才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句遗言:
“我本体的一部分……在里面。”
“只要它还没冷——我就还活着。”
“而只要我活着……”
他的目光落在温荞宁脸上,那里有血,有尘土,有一切狼狈不堪的痕迹,但他看着,像在看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
“无论我在哪儿,变成什么样……都能顺着它,找到你。”
温荞宁猛地一滞,那股痛意又汹涌着漫过来,似乎要将他整颗心都淹没,连呼吸都开始变得艰难。
他轻轻摩挲新的小纸人。小纸人非常细腻,比起纸,更像某种温热的、有生命的肌理,此刻轻轻搏动,频率与温荞宁的心跳隐约同步。纸面上还散发着极淡的、陈旧纸张混合着线香的味道——那是周叙安魂息本源的气味,在他手心轻轻缠绕着,激起一阵共鸣般的悸动。
就在这时,一道嘈杂、刺耳的提示音刺破坟冢的屏障,硬生生挤进温荞宁的脑海——
【警告……滋……检测到高浓度……非法共生……】
机械音里混杂着纸页被撕裂的细碎杂音,和遥远孩童的模糊啼哭,仿佛系统在强行解析这片坟冢的怨念时,也被其深深污染。
温荞宁闷哼一声,腕间手环烫得皮肉焦灼。
但这一次,另一种更强大的暖意从小纸人身上涌出,竟暂时抵御了那份灼痛。
周叙安看着他腕间闪烁的红光,纸面上裂痕蔓延,却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不知是对系统,还是对自己这百年荒唐的宿命。
温荞宁将小纸人按在心口。纸人的光透过指缝漏出来,暖得烫手。
他抬头,看着周叙安用残破的纸身艰难地站起来——双腿碳化,左臂断裂,右臂满是裂痕,胸口一个巨大的、不断渗血的孔洞。
但他就那样站着,面向震动传来的方向,背脊挺得笔直。
像一个要最后一次守护家园的将军。
温荞宁喉咙发紧。
他极力平息情绪,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两步,走到周叙安身边。
“喂。”
周叙安微微偏头。
温荞宁盯着他残破的侧脸,盯了很久,久到远处的震动已经逼近坟冢边缘,久到第一道银白色的数据流如毒蛇般刺破迷雾,试图侵入这片禁区。
然后他说:“别死了!”随后又像是找补般道:“要死也别死太远。”
低声,“老子找你麻烦不方便。”
周叙安眼窝里那两点幽绿的火焰猛地一颤。
下一秒,他残破的纸手,轻轻握住了温荞宁的手腕。
力道很轻,一碰就散。
但很坚定。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面向那片汹涌而来的、银白色的数据洪流。
纸身残破,魂气将尽。
温荞宁站在他身后,握紧手中的纸人。
风吹过坟冢,呜咽如泣。
系统的声音,沿着被埋进灵魂的禁制,冰冷的、不容置疑地在他魂核深处炸开:
【……失控】
【最后通牒……吞噬指令……】
【清除程序倒计时:1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