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摸索中,温荞宁发现自己能更清晰地听到纸人的低语,感知亡魂的情绪。周叙安体内则多了一股不属于老镇的、鲜活的魂流,让他更有活人气,却也更容易被温荞宁的情绪影响。
“关掉。”温荞宁揉着太阳穴,指着那些亡魂的嗡鸣,“把这些声音关掉。”
周叙安正在摆弄一支半纸半竹的毛笔,闻言抬眼:“关不掉。你的魂息现在带着老镇的烙印,和他们紧紧连接在一起。”
“那你以前怎么忍受的?”
“习惯了。”周叙安垂下眼,“而且,我本身就是他们的一部分。”
温荞宁盯着他,突然意识到:“你也变了。你的灵魂里……有我的味道。”
周叙安没有否认,只是手指顿了顿。
等到傍晚,温荞宁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他走向祠堂大门,想出去透口气。但就在迈过门槛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源于灵魂层面的滞涩感猛地袭来。像是整个人撞进了一堵透明的胶墙,腕间的红线烫得像烙铁。
“呃!”他踉跄后退。
“你出不去。”周叙安站在殿柱阴影里,半人半纸的身体轮廓模糊,“你和老镇的绑定加深了。魂牵线把你和我缝在一起,也把你和这片土地缝在了一起。现在你是……半个镇守。”
“半个什么?”
“镇守。维系结界,安抚亡魂,修补破损——这些事,现在有你一半。”
温荞宁盯着他,几秒后,突然笑了,笑声冷而疯狂:“所以我不止是你的连体婴,还是这鬼地方的免费劳工?”
“你不想做的事,我不会勉强”,周叙安平静地说,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却在他心尖滚了又滚:
只要,你陪在我身边。
“你现在就是在勉强我!”温荞宁冲过去,一把揪住周叙安的衣领——触手一半布料一半纸,怪异无比,“你这个疯子!看看你干的好事!把我们都变成这种不人不鬼的样子!现在怎么办,啊?系统是暂时滚蛋了,可我他妈也别想离开你了!”
“离开你”三个字让周叙安心底狠狠一抽,细密的疼痛从新生的心脏泛滥出来,刺得他几乎难以站稳。
只能任由温荞宁揪着,用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看着这个人,眼底却翻涌着疯狂的疲惫与固执:
“是你要我的力量。我给你了。”
温荞宁被噎住,随即更怒:“我要的是吞噬!是掌控!不是变成你的连体婴!”
周叙安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自嘲:“连体婴……也不错。”
“不错个屁!”温荞宁被刺激到,口不择言,“我他妈现在看你更不顺眼了!民国老古板!死脑筋!自虐狂!活该被——”
他猛地刹住车。
活该被什么?活该被背叛?活该被刺穿魂核?
周叙安的眼神暗了暗,一种更深的、被触及最痛处的冰冷暗流汹涌而来。他缓慢而坚定地掰开温荞宁的手,掩饰一般转身。
“祠堂西厢,”他朝内室走去,语气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执拗,“给你收拾了房间。”
“不想看见我,就别出来。”
这段对话只让温荞宁安静了半个时辰。
他杵着脑袋思考了半天,最终发现还是自己自作自受。
“烦死了烦死了!”温荞宁烦躁地抓着脑袋。
可能是还无法适应纸糊的脑浆,他感觉自己思维迟钝得要命。即便如此,他也能感觉自己此刻的处境很糟糕,一切经由别人掌控,性命和人身自由都牢牢牵在别人手里。
好在,那个人是周叙安。
温荞宁猛地一愣,随即狠狠皱眉。
不妙,这种想法对于他来讲才是最不妙的。
他在祠堂里暴躁地转圈,想摔东西,可手刚摸到一个陶罐,腕间的红线就隐隐发烫,一股微弱的、类似“害怕”的情绪顺着连接流过来,让他只能憋闷地放下。
“这鬼地方,就没一个正常的!”
接着,他烦躁地出来踱步,又“恰好”路过周叙安门口。
周叙安坐在里面,背对着门。纸身的腿部,陈旧的裂痕因能量不稳正在扩大,渗着金色光点。他用人类的手调制暗红色胶血,动作因疼痛而颤抖,额头抵在案几边缘,沉默忍耐。
温荞宁胸口发堵,骂了句脏话,走了进去。
他夺过胶血碗,蘸了一大坨,啪地拍在对方腿部的最大裂痕上。
“嘶……”周叙安吸了口凉气。
“疼死你活该!”温荞宁恶声恶气,但手上力道却不自觉地放轻。指尖金纹亮起,混合胶血,高效修复。
周叙安没有动,只是垂着眼,看着温荞宁近在咫尺的、带着不耐烦却专注的侧脸。那双人类的眼睛里翻涌着痛苦、偏执、歉疚,以及一丝深藏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贪恋。
他贪恋这种触碰。
即使它来自谎言。
修补到腰间时,温荞宁的手指碰到了周叙安新生的、温热的皮肤。
两人同时一僵。
温荞宁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耳根发热,嘴上更凶:“看什么看!转过去!”
周叙安默默地、听话地转过去,露出破损更多的纸背。只是他人类部分的耳朵尖,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