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温荞宁头痛欲裂,仿佛整个脑袋都要炸开。魂息剧烈动荡,与那些被强行植入的“虚假”记忆产生激烈冲突。他从半空中跌落,意识瞬间被拉回现实。
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
周叙安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温热的魂力源源不断地注入他混乱的识海,强行稳住那些翻腾的记忆碎片。温荞宁能感觉到周叙安的手臂在颤抖,听到他紧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够了!停下!”
温荞宁在他怀中挣扎着站稳,推开他的搀扶。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周叙安,像要把他钉穿。
“那个纸人……”温荞宁的声音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或是两者皆有,“……是我?百年前,是你扎的我?我为你死了,然后被系统抓去,洗脑,变成任务者,再派回来杀你?!”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太阳穴:“我的家人,朋友,还有十五岁之前的记忆……全都是假的?”
周叙安站在那里,纸身部分微微颤抖,人类的那只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他看着温荞宁眼中碎裂的光,看着那张脸上混杂着绝望与暴怒的表情,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嘶哑地吐出一个字:
“……是。”
温荞宁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这个字狠狠捅了一刀。
然后,他忽然狂笑起来。
那笑声嘶哑、破碎,比哭还难听,在寂静的祠堂后院回荡,带着一种癫狂的自嘲:
“哈哈……真他妈是个笑话!所以我现在算什么?一个被填满垃圾记忆的纸人?一个被设定好回来杀创造者的工具?!周叙安,你看着我——”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胸口皮肤下那些越来越清晰的纸纹:“这算什么?我的血肉下面,是一堆虚假的程序?!我的感情,我的恐惧,我的野心,我想活下去的念头——也都是被设定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周叙安的身影已逼至眼前。
温荞宁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只觉肩膀被一双手死死钳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被迫抬头,撞进一双赤红的眼底。
那不再是平日里克制冷静的饲魂使,也不是那夜失控时的偏执疯魔。此刻的周叙安,眼底翻涌的是更原始、更破碎的东西——百年孤寂积压的荒芜,日夜啃噬的愧疚,失而复得时几乎将他烧穿的狂喜,还有得而复叛那刻刺入魂核的剧痛。
所有那些被时光层层掩埋的情感,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我不知道!”周叙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在撕裂什么,“我不知道你现在算什么!是纸灵?是任务者?还是……别的什么?”
他攥着温荞宁肩膀的手在发抖,纸质的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我只知道,百年前你为我散了。魂飞魄散,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等了一百年。守着这座镇子,守着这些纸人,守着那点微光都没剩下的念想。”
“然后你回来了——”他猛地凑近,气息灼热地扑在温荞宁脸上,“带着系统的命令,带着所有的算计,捅了我一刀!”
温荞宁被他眼中的痛苦钉在原地。
“可你的血还是暖的。”周叙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在喃喃自语,又像在质问什么看不见的存在,“你的魂息还是能安抚这片焦土,你看到那些记忆会痛,你吞噬到最后会停手——”
他盯着温荞宁的眼睛,那目光几乎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温荞宁,我也想知道你是什么。”
“为什么……”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百年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为什么你就算是来杀我的,就算是被灌满了虚假的记忆,就算我们之间永远充斥着痛苦——”
“也还是让我……”
周叙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压抑已久的血色彻底决堤,只剩下赤裸裸的、无处可逃的困兽般的挣扎:
“……没办法放手。”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这是周叙安第一次彻底剥开所有外壳——饲魂使的身份,守护者的职责,百年孤寂铸就的冰冷铠甲——将内里那个被时光反复凌迟、早已血肉模糊的“人”,血淋淋地摊开在温荞宁面前。
没有掩饰,没有保留。
只有百年的悲哀,和此时此刻,近乎绝望的诚实。
温荞宁被他眼中的痛苦烫到了。
狂笑停歇,愤怒的火焰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凉的疲惫取代。两人在黄昏的光晕中对峙,喘息声清晰可闻,像两只伤痕累累的困兽。
温荞宁抬起双手,在昏暗的光线中仔细地看着——皮肤的纹理,指节的弧度,掌心清晰的掌纹。这一切都那么真实,触感温热,会出汗,会颤抖。
他想起温荞之仰着小脸叫他“哥哥”的样子,想起父母在饭桌上唠叨的日常,想起学校里那些枯燥却平静的时光……这些记忆如此鲜活,带着情感的重量,此刻却像被蒙上了一层虚假的薄纱。
“都是假的吗?”他无声地质问。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