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荞宁别过脸,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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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雨下得更大了。
雨水敲打着纸窗,顺着屋檐淌成连绵的水帘。潮湿阴寒的气息弥漫开来,祠堂里的温度明显下降。
温荞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让他无法入睡的,不是雨声,而是腕间红线传来的、一阵阵加剧的、沉闷的痛感。
那痛感并不尖锐,却如同钝器敲击,一下一下,从灵魂深处传来。他知道这是什么——阴雨天气,潮湿寒气,对周叙安那半纸半人的身体来说是极大的负担。旧伤会复发,裂痕会扩大,那种蚀骨的、冰冷黏腻的痛楚,此刻正清晰地通过共生链接传递过来。
温荞宁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低骂一声,坐起身。
他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然后,他下床,没有点灯,赤脚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檐下雨水的滴答声。
温荞宁犹豫了片刻,转身走向工坊——那里存放着修补纸身用的材料和工具。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一小罐混合了特殊草药的纸浆,又取了几张特制的修复用纸。这些东西他见过周叙安使用,大概知道怎么处理。
抱着材料,他走向主殿。
主殿里也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透进的、被雨水打湿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殿内模糊的轮廓。
周叙安不在他常待的蒲团上。
温荞宁顿了顿,继续往里走。在祠堂最深处、供奉着最古老纸人的偏殿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周叙安坐在偏殿角落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的纸身部分在黑暗中微微发抖,那些细密的裂痕在潮湿的空气里仿佛变得更加深暗。他闭着眼,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那是人类部分的身体在承受剧烈痛苦时的反应。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紧抿的嘴唇和紧绷的下颌线,说明了一切。
温荞宁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然后他走了进去。
他在周叙安身边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带来的材料和工具放在地上。他打开那罐混合草药纸浆,用手指挖出一小块,仔细地涂抹在周叙安手臂上一道最深的裂痕上。
周叙安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映出温荞宁低头专注的侧脸。
温荞宁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他的手指很稳,涂抹纸浆的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接着,他取过修复用纸,小心地覆盖在涂抹了纸浆的裂痕上,指尖亮起微弱的金色魂息,让纸张与破损的纸身缓缓融合。
一道裂痕修补完毕。
温荞宁继续处理下一道。
整个过程沉默无声。
只有窗外绵延的雨声,和两人交织的、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当温荞宁修补到第七道裂痕时,周叙安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你会这个?”
温荞宁手下动作未停,语气硬邦邦的:“看了你那么多次,猪也看会了。”
周叙安沉默了片刻。
然后,温荞宁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轻轻握住了。
不是控制,不是钳制。
只是周叙安那只属于人类的手,温热地、带着些许颤抖地,圈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轻,轻到温荞宁可以轻易甩开。
但他没有。
这个简单到近乎笨拙的触碰,在黑暗的偏殿里,在连绵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温荞宁的动作停了停。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松手。还有三道。”
周叙安的手指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放开。
温荞宁没有再说什么,继续修补剩下的裂痕。而周叙安的手,就那么松松地圈着他的手腕,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不是在梦里。
当最后一道裂痕被修复纸覆盖、魂息融入时,温荞宁长出了一口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额头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他试图抽回手,这次周叙安松开了。
温荞宁站起身,收拾地上的工具和材料罐。他的动作有些匆忙,像是在掩饰什么。
“剩下的自己会好吧?”他背对着周叙安问。
“……嗯。”周叙安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听起来平稳了许多,“谢谢。”
温荞宁抱着东西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下次疼,别躲在这儿。主殿至少暖一点。”
说完,他快步离开了偏殿,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周叙安坐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被仔细修补过的裂痕,又抬起那只刚才握住温荞宁手腕的手,在黑暗中缓缓收拢手指。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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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并未正式宣告结束。
那些尖锐的问题依然横亘在两人之间,那些血淋淋的真相依然会在深夜里刺痛灵魂。他们依旧没有谈论过去,没有定义未来。
但清晨,当温荞宁推开房门时,发现门口除了惯常的清水和食物,还多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他打开,里面是几块做的歪歪扭扭的糕点,还带着微温。
而周叙安站在祠堂的院子里,正在检查巡镇要用的纸犬。看到温荞宁出来,他转过头,很自然地问:
“南边三个节点,巳时出发?”
温荞宁看着手里的糕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眼,点了点头。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