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轻轻松松成为女子,但再不可能成为男子。
若让人发现他的秘密,换来的不会是怜悯,而是嘲笑,不会是追随,而会是背弃甚至是屠戮。
他自是不愿意,直到遇见杨柳思,令他觉得,成为段宁似乎没什么不好。
他可以光明正大在她身边,成为她无心无肺的“闺蜜”,可以看着她一颦一笑,却不用担心自己需要对她承诺什么。
某种意义上,他将她当成了妹妹,可如今这个妹妹爱上了另外的男人。
房门轻启,段安透过镜面瞥见那道熟悉的倩影。
心头倏然一颤,语声却依旧冷冽如霜,甚至转身离了镜前,背对来人立在窗前,不肯看她一眼。
“你这是干什么,窗都关着。莫非是面窗思过?”杨柳思习惯了跟段安打趣,即便是现在,依旧改不来那种亲昵的语气。
“你走吧,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听段安如此说,杨柳思也并不意外,况且,她在来的路上,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从他的言谈举止,他的遮遮掩掩,约莫她约莫猜到了真相,只是不敢去细想。
“我也不是专门窥人隐事的三姑六婆,我不计较过往。只是将来,我必定要与谢辞山在一起!”
许久,才听段安喟然一声道:“至少这出戏要在宋国京州演完吧。你与他的将来,我不拦着。只是有句话劝你,男人都是复杂残忍的,凡事多留几分心眼,莫要一腔热忱反倒赔上自身。”
“我答应你。我也要提醒你,莫对我存旁的心思,但凡我无意之人,向来断得干净利落。到时候若是言语冒犯,反倒辜负了多年的情分”
段安胸中本就憋着一股郁气,听她说得如此无情,只想呛她几句,可转身一见她,究竟是软了心肠。
从前看她冷言拒人,只觉干脆痛快,如今亲身体验,方知那闷堵苦涩的滋味。
索性推开面前的窗户,晚风送香,天缀红霞,稀疏蝉鸣反衬得庭院愈发清寂,一如段安此时无着的内心。
※
距离四方馆不远的一处青砖高墙、气派规整的宅第便是赵藤的府邸,只是门楣上已经没了“王府”二字匾额。
傍晚的风凉爽舒适,赵藤的心却异常焦灼。
达达撕毁盟约,兴兵大举来犯,沿线边镇接连陷落。
萧望北星夜驰回北地坐镇,眼下宫中传召赵藤即刻觐见,想必便是为此事。
赵藤早已吩咐家人提前整理行装,只待领命动身北上。
尚未出门,管家匆匆赶来附耳相告,说是首辅晏廷枢求密见。
赵藤颇为奇怪,按道理,此刻他不该在宫里吗!
军情十万火急,半分耽搁不得!
话虽如此,他仍请晏廷枢入密室相见,低声问道:“究竟出了何事?”
与赵藤不同,晏廷枢显得气定神闲,反问道:“北地有变,公子是急着入宫?”
赵藤没有回答,盯着晏廷枢,心想:不然呢?
晏廷枢一双清亮的老眼亦定在赵藤身上,意味深长地笑道:“公子若救火之人,但凡朝中危局、边境祸乱,皆是召之即往,次次独力撑住残局。这次,公子何不缓缓?”
赵藤不解:“辅台是何意?”
晏廷枢冷笑道:“即便是真有过,公子的功劳也足以复爵。可宫里却迟迟没有动静。他们还真把公子当作随叫随到的救火走卒了。”
“国事为重,我不计较。”
“不计较,才是最大的错。” 晏廷枢缓缓摇头,“人心向来轻贱唾手可得之物。你次次随传随至,在圣上眼中,你的才干乃至性命,皆是唾手可得,自然利用完便抛于脑后。此番北地危局,除公子之外,无人能稳住防线,这便是公子握在手中的筹码。公子,若要人重视你,你自己便该摆出栋梁的姿态,哪怕是装的。”
晏廷枢身子微微前倾,凑近赵藤耳畔,语声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赵藤迟疑,他知道晏廷枢的手段,虽他一向厌恶手段,可晏廷枢到底说得没错。
他一次次以身入局、力挽狂澜,到头来却终究只是个随叫随到的救火走卒。
可他胸藏山河之志,心怀济世之心,这一身白衣终究撑不起他的理想!
“怎么装?”赵藤抬眸,眼光闪烁。
“老臣这里有一枚丸药,可助公子。看似染疾,却丝毫无损性命,绝无半分凶险。”
赵藤眼底仍存顾虑:“我怕我沉不住气,边事并非儿戏,人命关天,容不得迁延。”
晏廷枢不语,从容探手入袖,取出一只温润白瓷小瓶,轻轻置于赵藤掌心。
“公子只管安心。宫里那位,必定比公子更沉不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