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甘的六月,天总是晴朗少云。
青蓝色的天空显得很高邈,拉开了与大地的距离。偶尔有飞鹰掠过,传出高亢的啸叫,划破整片辽阔的天空。
官道上,一行车队疾驰,车轮碾过地面,翻起阵阵尘烟。
司黎掀起车帘一角,放眼望去,尽是苍翠的绿草,一直绵延出视野的尽头。
过了这片草原,下一站,便是宁城。
她将帘子放下,重新靠回软座,闭目养神。
这一路疾行,自陵都到宁城近四千里,周围的景色从一开始的丛林密布,到黄沙满天,再到如今的青草遍地,历时一月。待过了这最后的陀摩平原,才算真正踏进塔洱落的地界。
她又想起了那时在金銮大殿上接旨的场景。
王中散大夫被撤职,勒令归还田地并弥补农户损失,王丞相辞官归乡养老,陈辞罚俸三月、降两级,以儆效尤。
刚经历过一场闹剧的朝会,最终在圣上下旨派自己与李潇同行前往宁城调查失踪案作结。
当真是热闹。
其实这结果,她并不意外,甚至说,是意料之中。
几大家族之间的那些腌臜事,彼此心知肚明。
王家小子不过是一个背锅的好工具,王丞相的辞官看似义正言辞,可说到底,不过是早留好了退路,还卖给下边的人一份人情。
谁不知道下一任丞相要从副相里选,选来选去也不过是叶家当家或是王家下任家主。在世家手里轮流转的位子,皇帝不过推了一把,还折了个兵。
不过抛开这些不谈,其实她是有些欣赏陈辞才学的。
当朝很难有她看的上眼的同辈,陈辞勉强算是一个,只可惜,队站错了。
车厢被敲了两声,“笃笃”的声响打断了司黎的思绪。
她撩起车帘,看到骑在马上的李潇,这位平日风雅俊秀的王爷,受一路颠簸,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倒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意味。
“司大人,前方就要进入塔洱落地界了。按我们现在的速度,天黑之前能赶到宁城。当然,若是休整一下,明早出发,时间也是充裕的,不知司大人意下如何?”李潇笑着询问司黎的意见,姿态恭谨。
这次出行,李潇名义上是辅助调查,相当于司黎的副手,一应安排,自然要以司黎的意思为主——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至于别的,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按这个速度行进吧,早些到达宁城,也能早些安心,王爷意下如何?”司黎语气平淡。
李潇自然没有异议,只笑着应道:“司大人如此尽责,在下自愧弗如,既如此,便依大人的意思来。”
“不敢当。”
司黎颔首,见李潇驾马离去,便放下了车帘。
纤长的右手搭在眉前,轻轻揉了揉眉心。
这一路,起初她顾及李潇,车队行进速度尚算平缓。后来李潇隐约和她透露想要快些到达,她也便没有了顾虑,令车队提速,能快则快,将原本近两月的行程生生砍了一半。
路程自然谈不上舒适,不过好在,今日便能抵达了。
说起李潇,司黎又想起了两月前。
当时她正与这位广阳王寒暄。显然这人对宫宴上的事早有预料,隐约和他透露宁城的差事,当时自己只觉得蹊跷,分明是皇帝手下的人,将此番信息说与她,怎么想都很可疑。
偏生他又圆滑的紧,从他嘴里说出的话抓不到一点尾巴,正巧叶琉叶偃出现,免了两人之间那各怀心思的谈论,至于之后的马球赛……还算有趣。
也不知道现在那个小姑娘在干什么,多半在学堂听课吧?想着,司黎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宁城是塔洱落的中心城市,隶属撒甘都护府,地处陵国与大央交界的边境,凭借与大央的珠宝贸易,经济十分繁荣,算得上是撒甘的第一大城。
傍晚,车队风尘仆仆的自官道疾驰而来,塔洱落的地方长官们早已接到朝廷的通报,在宁城久侯多时。
司黎远远就看到城门口黑压压一片人,待车队近前,才看清他们穿着统一的青灰色圆领官服,入城处,一排士兵高举火炬。
待车停稳,司黎掀帘下车。
塔洱落的刺史木赞桑早已候在车外,见她下来,木赞桑立刻用一口流利的陵国官话说道:“司御史,久仰大名,年前听闻您之风采,便心向往之,如今有缘一见,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大人过誉了,不过些虚名,全赖师长们抬爱,在下实在受之有愧。”司黎与木赞桑互相见礼后,木赞桑便引领众人往城门口走去。
“是司御史过谦了,宁城能得您相助,实是三生有幸。”
司黎余光扫过周围,李潇已在前方和上佐官等人攀谈起来,车队中人也都有接应。
但最引起司黎注意的,是城墙上用朱砂画出的若隐若现的阵纹,以及木赞桑脸上掩饰不住的忧色。
“刺史大人,在下有一事不明,实觉不吐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