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桂第一台的后台,云蒂正对着镜子卸妆。夜深了,外头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留声机里的靡靡之音。她拿起蘸了卸妆油的棉布,轻轻擦拭着脸上的胭脂,一下,又一下,露出底下那张素净的脸。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柳儿掀帘子进来,脸色古怪:“姑娘,外头……外头有个人,说是找您的。”
云蒂手不停:“这么晚了,谁?”
柳儿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他说……他说他叫吴春深。”
云蒂手中的棉布,掉在了地上。
半个时辰后,云蒂的住处。吴春深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杯热茶,却一口没动。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的衣裳破旧不堪,沾满了尘土和不知名的污渍。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闪着光。
云蒂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久久不语。曾经在京城的他是富家公子,穿着宝蓝色的杭绸长衫,眉眼清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和青涩。如今,那个公子哥儿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饱经沧桑的男人,像是被生活狠狠揉碎,又重新捏起来的。
“你……”云蒂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吴春深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话来:“我看见了你的信,你写给杜鹃的信。”
云蒂的手猛地一颤:“你看见了?那……那杜鹃呢?她……”
吴春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听不清,“我回到京城的时候,吴府已经……已经没了。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废墟。我没有找到她。也许……也许她也……”他说不下去了。
云蒂的眼眶,渐渐红了。她想起那件月白色的斗篷,想起那深宫里,杜鹃平静的目光。她想起杜鹃说保重时,那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她想起自己离京前,托人带给杜鹃的那封信,最后一句是各自安好。可如今,她在上海,安好了吗?她只知道,那个让她既恨且怜的女人,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吴公子,”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你……你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吧?”
吴春深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似乎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是看着云蒂,看着那张他日思夜想了无数个日夜的脸,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云蒂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曾经为她疯魔,为她与家族决裂,为她几乎毁掉一切。她恨过他的不成熟,厌过他的冲动,烦过他的纠缠。可如今,他坐在她面前,瘦成一把骨头,满身风尘,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她站起身,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覆在他颤抖的手背上。吴春深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烧着火。“云蒂……”他哑声喊她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祈求、渴望、恐惧和希望。云蒂看着他,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难还的,是情债。”
她欠他的吗?也许欠。也许不欠。可这一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别哭了。”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往后……往后有我呢。”
吴春深愣愣地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一夜,他们没有睡。吴春深断断续续地讲着京城的事,讲他如何在昆山被抓,如何在半路逃走,如何拼命赶回京城,如何在那片废墟里找到父母的尸体。他讲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沉默很久,再继续讲。
云蒂听着,眼眶红了又干,干了又红。她讲自己在上海的事,讲初来时的艰难,讲程七爷的收留,讲丹桂第一台的走红,讲那些黏上来的男人。她讲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吴春深听着,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讲到周家三少爷周世镛时,吴春深忽然开口:“他……他对你……”
云蒂摇摇头:“不过是想占便宜罢了。我能应付。”
吴春深沉默了。半晌,他忽然说:“我留下来,帮你。”云蒂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吴春深点点头。“我什么都没有了,”他说,“没有家,没有钱,没有身份。可我还有这条命。你若不嫌弃,往后……往后我护着你。”
云蒂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安心。
“好。”她说。
天津,法租界,平安客栈。
消息传来的时候,杜鹃正在收拾行李。老侯爷派人来传话:朝廷有旨,着靖海侯府护驾西行,即日启程前往西安。
杜鹃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稳:“知道了,替我多谢侯爷。”
来人走了,屋里只剩下杜鹃和小莲。
小莲眼圈红了:“少奶奶,富察家这一走,咱们……”
杜鹃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叠着手里的衣物。门外传来敲门声。
“请进。”
门开了,富察庄钰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出门的行装,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忧虑。看见杜鹃手里的包袱,他微微一怔:“吴少奶奶,您这是……”
杜鹃起身,向他福了福身:“富察公子来得正好。妾身正想向公子辞行。”
富察庄钰的脸色变了:“辞行?您要去哪儿?”
杜鹃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公子一家即将西行,妾身不便再叨扰。这些日子,多承公子照应,妾身感激不尽。往后……”
“往后?”富察庄钰打断她,上前一步,“您一个弱女子,能去哪儿?这天津卫虽比京城好些,可也不是太平地方。您留下来,等我们回来……”
“公子。”杜鹃轻轻打断他,“您的好意,妾身心领了。可妾身不能留下。”
富察庄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是因为暗香吗?”他的声音低低的,“她……她做的事,我都知道了。那日的事,是她不对。我已经说过她了。您放心,往后……”
“公子,”杜鹃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富察庄钰愣住了。
“妾身寄居富察家,本就是权宜之计。”杜鹃的声音平静如水,“如今公子一家要远行,妾身若留下,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再说……”她顿了顿,“妾身有自己的路要走。”
富察庄钰沉默了很久:“您要去哪儿?”
杜鹃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取出那云蒂写给富察庄钰的那封信,递给他。富察庄钰接过,看了一眼:“云姑娘的信?”
杜鹃点点头:“她在上海。”她说,“妾身想去那里看看。”
富察庄钰捏着那封信,久久不语。上海,那座五光十色的不夜城,那座洋人横行的冒险家的乐园。那里离京城远,离天津也远,远到几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她要走了,去那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吴少奶奶,”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您……您保重。”
杜鹃点点头,向他福了福身:“公子也保重。一路顺风。”
富察庄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吴少奶奶。”他没有回头。
“嗯?”
“您……您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女子。”话音落下,他推门出去了。
杜鹃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不动。
小莲在一旁小声问:“少奶奶,您……您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