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座后,侍者递上菜单。顾泽川没看,直接对侍者说了句:“按我之前定的上。”
然后便将菜单轻轻推到沈书面前:“看看还有什么想加的。”
沈书有些局促地翻开厚重的菜单,里面是精美但令人眼花缭乱的外文菜名和配图。
他并不熟悉这些,也无意在这种场合下点菜,正要合上菜单说“不用了”
顾泽川却已经对侍者报了几个菜名,语速平稳,显然是早已决定好的。侍者记下,躬身离去。
很快,前菜和汤品被精致地呈上。当主菜陆续摆放到沈书面前时,他握着银质餐具的手指顿住了。
黑椒牛柳粒,蒜蓉西兰花,甚至还有一小碟他小时候很爱吃、后来却很少再点的……糖醋小排,炸得金黄酥脆,裹着晶莹的酱汁。
每一道,都是他记忆里喜欢,或者确切说,是过去条件允许时比较偏好的口味。有些甚至是很久以前的喜好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沈书猛地抬头,看向对面正在用湿毛巾慢条斯理擦手的顾泽川。
男人垂着眼睫,侧脸在餐厅柔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点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工作餐,
“不合胃口?” 顾泽川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问道。
“没……没有。” 沈书仓促地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排骨送进嘴里,味道极好。
顾泽川没有动自己面前那盘看起来更商务的西冷牛排,反而也拿起筷子,很自然地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进自己碗里,尝了一口,然后极其平淡地评价了一句:“这家的还算地道。”
他吃得不多,动作优雅,目光却总是似有若无地落在沈书身上,看着他略显僵硬地进食,看着他低头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你……平时工作,是不是都很忙?”
话一出口,沈书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怎么会问这个?是没话找话,还是潜意识里的?
顾泽川似乎对他的问题并不意外,
“还好。”
“该处理的,总能处理完。”
顾泽川顿了顿,视线扫过沈书面前那盘被他搅得有些凌乱的甜品,又回到他脸上,补充了一句,
“比如今天中午,时间就是空出来的。”
沈书怔了怔。
顾泽川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书。”
沈书缓缓抬起了头。
他看着沈书开口,“既然你都回来了……”
“不如就留在这里……工作。”
“我知道,你现在那份工作,做得并不开心。”
沈书瞳孔微缩。顾泽川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与其在那边勉强自己。”
顾泽川继续道:“不如留在我身边。”
“如果你觉得直接在这里,压力太大,或者……暂时还不习惯。”
“我在城西有家分公司,规模适中,业务独立,环境也不错,离总部不远,开车二十分钟。你可以先去那边。”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地锁住沈书,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我都尊重你。”
沈书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被顾泽川抛出的一个又一个巨浪冲击得失去方向。
他看着顾泽川,对方的目光坦然、笃定。顾泽川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捅开了沈书锁死已久的心门。
他想起那个格子间,狭窄,嘈杂,永远弥漫着廉价咖啡和过度打印后的油墨味。
想起那些重复机械、毫无成长性的任务,像西西弗斯推石上山,永无止境,却看不到任何意义和希望。
想起主管挑剔的目光、同事间的针锋相对,以及每月打到卡上那笔刚刚覆盖房租和生活费、十年未曾有显著变化的数字。
他更想起深夜加班后独自回家的疲惫,想起母亲电话里欲言又止的担忧和偶尔传来的、需要他补贴的医药费单据……钱。这个现实而冰冷的字眼,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捆缚着他所有的选择与喘息空间。
他缺钱,一直都缺。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很轻,却终于不再是沉默或推脱,低声道,
“……那我考虑一下。”
顾泽川没有再追问考虑多久,极轻的应了一声好。
餐桌上剩余的精致菜肴和那碟无人再动的抹茶慕斯,仿佛成了某种微妙转折的见证。
顾泽川不再看沈书,他抬手看了眼腕表,
“一点半还有个会。”
“我让助理送你回去。”
他微微倾身,隔着餐桌的距离,目光笔直地看进沈书眼里,语气平淡,
“不要拒绝。”
说完这句,他没有再等待沈书的回应。最后看了一眼沈书,
“我就先走了。”
说完便转身,迈开长腿,朝着餐厅出口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稳健迅捷,背影挺拔,很快消失在餐厅雅致迂回的廊道拐角,没有回头。
沈书独自坐在原地,周围是尚未撤去的餐具和残羹冷炙。
他慢慢放下一直无意识紧握着的甜品勺,金属与骨瓷碰撞发出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