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弦琴原为上古伏羲大帝采昆仑之玉、截梧桐之精所造,宫商角徵羽五音暗合金木水火土五行,弦动之间可感天地灵气,引风云变色。此琴本是神授之器,初时琴音专司沟通天地、歌颂自然,不染人间半点七情六欲。及至大周初年,这神琴已悄然增为七弦,一弦凝文王眼泪,一弦淬武王刀锋。
昔年商纣戕害周文王长子伯邑考,文王忍辱负重,表面装作浑然不觉,暗地却将悲愤深埋心底。每至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他便独自坐于暗室,取五弦琴欲泄满腔哀恸,却见琴弦震颤间,只闻天籁,难表人伦之痛。文王悲从中来,泪落琴上,忽生一念,遂取良材增一弦,以指尖血痕为记,日日抚琴悼爱子,自此琴音始含凡人情泪。后来周武王姬发继承父志,起兵征讨商纣,临行前夜,他立于军帐之中,望着帐外满天星斗,想着天下苍生之苦,取琴复添一弦,以刀锋划弦为誓,琴音中便多了金戈铁马的壮志与舍我其谁的豪情,三军将士闻之无不慷慨激昂,愿随武王赴汤蹈火。
镐京崇明殿外,月华初上,银辉如练般漫过汉白玉阶。东伯侯姜文焕携妻女自东鲁封地千里迢迢赶赴镐京,看望已是天子的武王姬发。他身着绛色织金朝服,一路风尘仆仆,鬓角仍沾着些许尘灰,却在踏入庭院的刹那,被一缕清越婉转的箫声生生绊住了脚步。那箫声似寒潭雁鸣,又似清风拂竹,穿过夜色,直入人心。
“父亲,你听!”六岁的女儿姜璃攥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小脸上满是好奇。姜文焕唇角不自觉漾开笑意,俯身将她抱起,女儿立刻搂住他的脖颈,小脑袋靠在他肩头,循着箫声望去。妻子在旁含笑颔首,三人目光一同越过窗棂,落在殿中凭栏而立的身影上。
姬发一身月白常服,长发用一支温润的羊脂玉冠随意束起,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温润沉静。他手中横握一支白玉箫,箫身通透莹润,隐隐有流云纹络在其中流转,指尖轻按箫孔,一缕箫声便悠悠漫开,穿破夜色,落在阶前流转的灯影里。
“难得大王今日有如此雅兴,臣冒昧前来,希望不曾惊扰大王。”姜文焕拱手轻笑,声音压得极低,妻女亦随之敛衽行礼,神色恭谨。
姬发抬眸,见是姜文焕,眼中笑意渐浓,箫声未歇,只朝内殿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入内。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殿中靠窗处,设着一张精致的楠木琴案。邑姜正端坐案前,身着素色纱裙,裙摆上用银线暗绣着姜花,长发松松挽成一个螺髻。她素手纤纤,手指轻搭在七弦琴上。那琴身古朴厚重,琴尾刻着“和鸣”二字,字体苍劲有力,正是当年姜子牙为二人新婚所赠,寓意夫妻琴瑟和鸣,家国安康。
见众人进来,邑姜并未起身,只抬眸一笑示意。指下冰弦轻轻震颤,一缕琴声便如流水般涌出,恰好与殿外的箫声缠络交织,一刚一柔,相得益彰。
箫声初时苍劲有力,似牧野之战时的风起云涌,金戈铁马掠过荒原,那是姬发心中未凉的壮志,是他身为天子,守护江山万里的担当。琴声低回婉转,如昆仑山上的雪水漫过玉阶,温柔地承接住箫声的锋芒,恰似当年邑姜在军帐中为他缝补征衣,灯下一针一线,以妻子柔情化解他征战的疲惫。姜文焕听得心头一震,昔年伐纣的硝烟仿佛又在眼前弥漫,那些浴血奋战的日夜,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一一浮现在脑海。如今,武王已统御天下,箫声里多了几分沉稳,几分宽厚,却依旧藏着那份一往无前的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