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已在门外等候。是那顶用了三年的青布小轿,轿夫是熟识的兄弟俩,知道他的习惯,起轿落轿都格外平稳。
坐上轿,司徒承才真正松了口气。狭窄的轿厢内,他可以将右腿伸直,左腿微微屈起,这个姿势能最大程度减轻残肢末端的压力。轿子晃晃悠悠前行,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梳理今日要处理的几桩协查案。
都是机关窃案。现场痕迹奇特,绝非普通盗贼所为。
值房内弥漫着木头、金属和纸张混合的气息。司徒承已到了一会儿,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翻阅着京兆府送来的卷宗。
秋阳从东窗斜射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方格。光线里能看到细小的尘埃飞舞。他看得专注,时而用炭笔在旁边的宣纸上勾勒几笔,画出那些奇特压痕的可能结构。
手指捻过纸页时,能感觉到指腹薄茧与宣纸粗糙表面的摩擦。这是常年握持工具留下的印记——锉刀、刻刀、钳子,那些精细的工具需要稳定的手和敏锐的触感。他的手很稳,即便此刻残肢末端仍在隐隐作痛,握笔的手指也没有丝毫颤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寻常吏员那种匆忙或拖沓的步子,而是平稳、利落,每一步的间距和力度都几乎一致。司徒承没有抬头,但手中的炭笔停了一瞬。
门被叩响,随即推开。
他抬眼,看见朱颜站在门口。
秋日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身形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边光。她今日穿的深青色官服,料子比夏日的稍厚,腰间束带勒得很紧,愈发显得肩平腰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全部挽进官帽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她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火漆封印完好。走进来时,目光先在屋内扫视一圈——这是她的习惯,司徒承注意到,她每次进到一个空间,总会先用极快的速度观察环境、出入口、光线角度,然后才会将注意力集中在人身上。
“司徒主事。”她走到书案前,将卷宗放下。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客套。
“朱大人。”司徒承放下炭笔,微微颔首。他坐着,她站着,这个角度让他需要微微仰头看她。从这个角度看,能清楚看到她下颌线的弧度,和脖颈处因为束紧衣领而微微凸起的筋脉。
她没立刻说话,而是看了他一眼——很短暂的一瞥,但司徒承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她似乎在判断他的状态,从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到他握笔时指关节用力的程度。
“兵部武库司昨夜失窃。”朱颜开门见山,手指点在卷宗上,“三架新制□□的机簧样板。现场痕迹——”她翻开卷宗,里面是更详细的现场绘图和证物描述,“与京兆府那三起类似。”
司徒承接过卷宗。纸页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他低头细看,绘图比京兆府的更加精确,压痕的深度、角度、间距都标注清晰,旁边还有简短的文字描述:地面浮灰被拖拽出连续纹路,宽约二寸,间隔一尺三寸;库房门闩内侧有极细的划痕,疑似某种钩状工具拨动所致……
他看着,炭笔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朱颜没有催他,而是在他对面坐下了。她坐得很直,背不靠椅背,双手自然放在膝上。从这个位置,她能清楚看见司徒承低垂的侧脸——他看东西时很专注,眉头会微微蹙起,鼻梁挺直,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嘴唇抿着,唇角线条因为专注而显得比平时更锋利些。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时,虎口处的薄茧清晰可见。手背上青筋微凸,显露出这双手虽然修长,却蕴含着稳定而持续的力道。
她注意到他今日的脸色比前几日稍差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因为这些案子耗神,还是……
“不是寻常贼人。”司徒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他抬起头,目光与朱颜对上。那一瞬,朱颜看见他眼中还残留着思考时的锐光,但很快就被惯常的温和礼貌覆盖。
“此人精通机械。”司徒承将卷宗推回中间,手指点在那几处压痕图上,“所用器械能攀高墙、破暗锁,还能无声拖运重物。看这些压痕的间距和深度——”他用炭笔在旁白处快速勾勒,线条流畅准确,一个带有复合滑轮与抓钩结构的简化草图渐渐成型,“支撑结构应该可以调节,以适应不同地形和负重。”
朱颜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那张草图。她看得很认真,目光随着炭笔移动,时而微微点头。司徒承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很淡的气息不是脂粉香,更像是皂角洗净后的干净气味,混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松针又像是冷泉的味道。
“可能仿制吗?”她问。
“难。”司徒承摇头,炭笔在草图某处点了点,“光看痕迹,只能推敲功用,不知具体机括。这些滑轮的比例、抓钩的咬合角度、传动结构——都需要实际尺寸和材料特性才能确定。”他顿了顿,“但若能亲眼见一次作案,或找到丢弃的部件……”
“那就等着。”朱颜截断他的话。
司徒承抬眼。她说话时语气平静,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些,这是她下决断时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