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酉时。”朱颜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她没有停在原处，而是向他走近了两步。

她走近时，他得微微抬首。灯火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身形轮廓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边，腰肢收束的线条落入深色披风下摆，随着她止步的轻微动作，衣料轻晃，隐约透出腿侧笔直而紧实的轮廓——那是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利落弧度。

她继续说着，每个字都清晰而沉，“我们的人已布好网。”

司徒承听懂了。这绝非兵部武库司寻常的协查流程。

短暂的停顿。朱颜侧过脸，对周勉极轻地抬了下手。

没有言语，周勉颔首，无声退出门外。

门轴发出极细的“咿呀”一声，合拢。工房里骤然静下来，只剩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和窗外深浓的夜色。

朱颜没有立刻说话。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向外面沉稠的黑暗。披风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荡开，又在腿侧收拢，那截腰线在烛光昏暗中若隐若现。良久，她转过身来。

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与往日不同。褪去了公事公办的审度，像剥开一层薄鞘，露出底下更锐利、也更真实的东西——一种近乎坦白的锐度，甚至，还藏着一丝极罕见的、近乎犹豫的松动。

“司徒大人。”她开口，仍是官职称呼，可那三个字从她唇间出来，咬得比平时更沉，更慢，像在舌尖上压过一遍才吐出，“接下来的事，不会在武库司的公文上有任何记载。”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朝他又走近了半步。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映着的烛火微光，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冷梅气息——混着夜风微凉的潮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体温的暖。

她垂眼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下去，掠过他的手，再落回他眼里。那视线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收紧，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缓慢地，却不容退避地，将他拢住。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滞。灯影在她侧脸轻晃，将她的睫毛投下细密的影。

司徒承静静地看着她。他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杖的杖身，木质温润的触感传来。

“我调动的所有人手、部署的每一个暗哨，”朱颜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像在空气里压下重量，“皆来自‘玄影司’。”

她说完，停顿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紧紧锁着他的脸，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强行压下去。她的呼吸比平时稍快了些，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昏暗的光线里形成一种克制的韵律。

司徒承没有露出她预想中的惊讶。他只是很轻地舒了口气，气息在安静的工房里清晰可闻。然后，他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朱大人，”他开口，声音平和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温和些，但温和底下有一种深沉的穿透力，“下官已然知晓了。”

朱颜愣住了。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微微收缩。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指节泛白。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的肩膀绷得更紧，劲装布料下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

“你……”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有些发紧，后面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

司徒承撑着桌沿，缓缓站起身。起身时腿的疼痛在寂静中异常清晰。他顿了顿，等那阵因姿势改变而骤然加剧的钝痛过去，才拄着手杖，慢慢走到墙边的木架旁。

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稳。腰腹随着步伐收紧又放松，官袍下隐约能看出肌肉用力的轮廓。走到木架前时，他用力抬起右手，重心全放在手杖上，为了伸手够到中层的那只木匣。

朱颜的目光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她看着他因用力而微微凸起的手背青筋，看着他腰侧衣料因动作而产生的褶皱，看着他转身时，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的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樟木匣子，边缘已磨得光滑。走回案边时，步伐比刚才更慢些。右腿残肢的疼痛在持续加剧。他将匣子放在桌上，推向朱颜。

“大人托我修复的那只机关盒。”他说，声音依旧平稳，但气息比刚才稍重了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我清理内部时，在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他打开匣子。里面铺着绒布，上面放着一张对折的纸。纸不算旧，墨迹清晰——是一份简略的京城某区布防分析，笔迹劲瘦利落，与朱颜批注□□时一般无二。末尾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玄色云纹印。

朱颜盯着那张纸，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的呼吸滞了一瞬，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得明显。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她脖颈处微微凸起的筋脉，随着心跳轻轻搏动。

“笔迹习惯，尤其是转折处的力道，”司徒承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字字清晰，“与大人批阅公文时，一般无二。还有那方云纹印——虽然小，但形制特殊，下官曾在一些机密卷宗的封底见过类似的暗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目光很深，像冬日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大人对各类机关陷阱的了解、调动物料的权限、行事风格……都与寻常武库司官员不同。”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带着温度，“下官猜到了。或许……比大人以为的，更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