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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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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妥当后,它变成一个再无特征的长条形包袱。她抱着它,走回马车旁,先将其妥善安置在车厢内最靠里的软垫上,稳当放平。

然后,她才重新走向院中几乎无法独自站稳的司徒承。他低垂着头,并没有看她。他清瘦的身体因疼痛而微微蜷缩,空荡的右腿裤管在夜风中飘荡。月光将她包裹假肢、安置包袱的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地投映在他低垂的视线边缘。

这是一种无声的、彻底的暴露,将他竭力维持的得体表象下撕碎,冷静而彻底地摊开在她面前,再由她亲手覆盖。难堪与某种更深的东西,在他苍白的脸上交织。

朱颜在他面前站定,没有给他任何整理情绪或说出拒绝话语的时间。“周勉,帮我一下。”她侧首对周勉道,声音平静。随即,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架扶手臂,而是直接上前一步,左手从他腋下穿过,稳稳环住他后背,右手则托向他的右腿。她的手掌隔着衣料,能清晰感觉到其下异常的、短促的肢体轮廓,以及不知是因疼痛还是难堪而绷得紧紧的肌肉。

“大人……!”周勉一惊,连忙配合地托住司徒承另一侧。

“扶司徒大人上车。”朱颜截断一切可能的话语,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她的动作果断,几乎是将他半揽半抱地托起,分担了他绝大部分体重。比起她在军中抱起的那些伤兵,司徒承的身体显然要轻些,她的心口再次一紧。

司徒承的身体瞬间僵硬,不仅仅因为伤处的剧痛被牵动,更因为这过分亲近、逾越了寻常同僚界限的扶持姿势。她手臂的力量透过衣料传来,稳定而有力,她身上那种干净微冷的气息,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将他包围。

他的鼻尖几乎碰到她肩颈处的衣料,能看清她鬓角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和她修长的颈侧。他被迫倚靠着她,空荡的裤管无助地晃动,左腿几乎离地,所有虚弱与依赖都无从掩饰。

这种全然依靠、肢体紧密相贴的接触,在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夜晚,滋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两人的呼吸都因方才的打斗和此刻的用力而略显急促,胸膛起伏的节奏在极近的距离里几乎能相互感应。彼此身上独特的气息——他清苦的草药与木质味,她冷冽的皂角与刀剑的气息,混杂在潮湿的夜风中,萦绕在鼻端。

短短不过十余步,但司徒承却觉得过了一个时辰。朱颜先一步登上马车,却并未松开环住他的手,而是就着车厢的高度,与车下的周勉合力,几乎是将他“提抱”着安置进车厢。整个过程不可避免的颠簸和摩擦,让司徒承额际冷汗涔涔,牙关紧咬,却也将他更深地推进她怀中。

车厢的阴影吞没了他们交叠的身影。

终于将他安顿在软垫上坐稳,朱颜才松开手,对车夫说,“李叔,去司徒府。稳着些。”

。

车厢内是一片昏暗。只有缝隙间漏入的微光,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那件包裹着披风的“右腿”正在对面,沉默地宣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两人靠得很近,方才搀扶时的紧密接触似乎仍在空气中留有灼热的余温。

他身上痛楚的热度与冷汗的湿气,她身上微凉的夜露与行动后的温热,在这私密的空间里无声交融。昏暗放大了其他感官,布料摩擦的窸窣、压抑痛楚的细微吸气、乃至彼此身上那已然熟悉却又在此刻显得格外鲜明的气息,都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司徒承觉得自己逐渐喘不过气。他闭着眼,眉头因痛苦而紧锁,呼吸声粗重而断续。比疼痛更难以忍受的,是那种无所遁形的窘迫。在这狭小私密的马车内,与她独处,而她知晓了一切,甚至亲手包裹了他那不堪的“腿”,此刻它就躺在触手可及之处。

朱颜没有看他,目光似乎落在虚空某处:“你做的饵器,很关键。你掷出的那一杖,亦很及时。”

她在告诉他,他所承受的痛楚、所冒的风险、所暴露的不堪,并非毫无价值。也许这能让他稍感慰藉。

司徒承闭着眼,久久地,他才“嗯”了一声。

马车又转过一个弯,车轮声在空旷的街巷回响。

“司徒承。”朱颜再次唤他,这一次,声音更近,也更沉凝。

他不得不睁开眼。昏暗光线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坚定地看着他。

“今夜在旧仓,”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缓地说道,“我之所见,周勉、赵虎之所见,皆止于此。绝不会有无关之人知晓。”

司徒承看着她。在那双沉静眼眸的注视下,周遭的疼痛、窘迫、虚弱似乎都暂时退后了一些。他喉结上下滚动,试图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极哑地从喉间挤出两个字:“……多谢。”

“不必言谢。”朱颜转开了视线,望向微微晃动的车帘,“我该谢你。”

司徒承没有再说话,重新靠回车壁,闭上了眼睛。身体依旧被疼痛撕扯,心中依旧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在这封闭摇晃的车厢里,在她那句平静而有力的承诺之后,一种前所未有的、夹杂着极致疲惫与奇异安心的困倦涌上来。意识渐渐模糊,只有车轮规律的辘辘声,和对面那人平稳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马车行驶了一段,外面的市声渐渐稠密了些,又渐渐稀落,显然是拐入了更为僻静的街巷。最后缓缓减速,稳稳停住。

车内,短暂的安静被打破。司徒承似乎从半昏沉中挣扎着清醒了些,“朱大人……送至门口即可。府中老仆福伯,可以……”。他试图坐直身体,却牵动了伤处,闷哼一声,额角立刻渗出冷汗。

“司徒承。”朱颜打断他,声音在昏暗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静。她转过头,目光在微弱的光线中准确地找到他的眼睛。“莫要逞强。”她一字一句道,语气里没有商量,只有冷静的陈述,“今夜你受伤至此,原是我的责任。既已到此,岂有在门口止步之理。”

她说完,一手稳稳托住他左臂肘弯,另一手扶向他肩背。“能起身么?”她问,声音不高,在狭小的空间里却异常清晰。

“我扶你下来。”她说。马车内外的光线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明暗交界。

司徒承靠在车厢内,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窘迫、虚弱、无措,以及难以抗拒的动摇。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只剩司徒府门前的灯笼,泛着柔暖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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