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什么罪。” 皇帝走回御座，坐下，目光如炬地看着他，“将作监主事琐事缠身，埋没了。朕给你换个位置。”

司徒承心头一凛，屏息静听。

“即日起，擢司徒承为将作监少监，秩从五品上。” 皇帝的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敲在司徒承心上，“少监之职，佐监正总理监务，专掌百工伎巧，督造宫廷器用、军国利器。朕命你，专司一桩机密要务——研制可用于玄影司密探刺探、传递、隐匿之用的精巧机关。此事关系重大，需绝对保密，可直接呈报于朕。一应钱粮物料，由内帑专支，不必经有司层层核转。”

玄影司！

司徒承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皇帝交给他的新任务，不是寻常军械，而是专门为玄影司，也就是朱颜所在的那个秘密机构，研制特殊装备！刺探、传递、隐匿……这意味着他要设计的，将是用于情报工作、潜伏行动的特殊机关！

他下意识想起朱颜，想起她每次夜行时简朴却实用的装备，想起她腰间那枚可发出特殊信号的铜哨，想起她曾无意中提过的、在某些行动中遇到的因器械不便导致的险境……

将作监少监。

位在监正、监丞之下，却是实权要职，若是专司机密机关、直奏御前、内帑支应，这权力与信任，远超寻常少监。更关键的是，他的职责将与朱颜的职责紧密相连。

皇帝顿了顿，继续道：“此事，只你知、朕知。需要什么，直接开口。朕会让玄影司与你对接——他们自会派合适的人来，告知你具体需求。”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司徒承一眼，“听闻你与玄影司的朱颜素有往来？。”

司徒承心头微动。她那么能干，那么深得圣上赏识，而自己，不过一个残疾匠人。

司徒承不敢直视天颜，他定了定心神，竭力不表现出异样，缓缓道：“回圣上，朱大人办案干练，心思缜密。微臣有幸，得朱大人指点良多。”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细想的意味。“千机门那桩案子，朱颜邀你协助，办得不错。六部中顾侍郎、谢侍郎和诸多老臣，都赞不绝口。”

“圣上谬赞。微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幸不辱陛下使命。” 司徒承慢慢屈左膝，假肢的小腿向后收，足踝关节那枚凸轮调整了角度。左膝着地时，真膝窝压在假肢接受腔边缘，残肢末端顶住腔底，那处因为久坐已经错位了，在大殿之上，又是万万不能腾出手调整的，只能被刮蹭得火辣辣得疼。

他双手扶地，将重心缓缓移到左腿和双手上。右腿残肢在假肢腔内微微滑动，皮肤摩擦着皮革内衬，火辣辣地疼。他咬紧牙关，腰腹发力，一点一点弯曲右膝。

额头触地时，他身体前倾，残肢几乎要从接受腔脱出。他死死收住腰腹，用残肢末端的力量顶住腔底，不让它滑脱，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臣定当竭尽全力，钻研技艺，以报陛下信重之恩！”

“嗯。” 皇帝应了一声，又补充道，“另赐宫中软轿乘坐之权，准于部分宫禁区域免行跪拜大礼。再赏，宫缎十匹，御制伤药十盒，百年山参两支，白银五百两，以为酬功。”

赏赐丰厚得令人咋舌。

“回去好生将养。” 皇帝摆摆手，“三日后，玄影司与你联络。你养好伤，做好准备。”

“臣遵旨。”

司徒承被内侍搀扶着，退出大殿。殿外冷风一吹，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才发觉里外衣衫早已湿透，冰冷地贴在身上。残肢的疼痛在放松后全面反扑，左腿每挪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右腿厚痂处传来湿黏的刺痛，从那疼痛，他可以大致估算到又得再养十天半月了。

但此刻，他心中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破格擢升的荣幸与压力，委以绝密重任的责任与忐忑。

以及最重要的，与朱颜将因公事更加紧密联结的……隐秘的期待。

宫轿将他径直送回司徒府。夜已深，但消息显然已经传开，府门外竟已有几位闻讯而来的同僚在等候，见他轿子回来，纷纷上前拱手道贺。

“恭喜司徒少监！荣膺新职，实至名归啊！” 一位平日与他关系尚可的将作监同僚满脸笑容。

“司徒兄大才，得蒙陛下亲擢，未来不可限量！” 工部营缮司、虞衡司几位同僚也感慨道。

甚至将作监的监正大人也派了身边长史前来，送来一份贺仪，言道日后监内事务还需他这新任少监多多费心。

司徒承强撑着精神，一一谢过，只推说御前应对疲惫，需稍事休息，婉拒了众人入府详谈的提议。众人见他脸色确实苍白难看，步履维艰，也都理解，说了些好好休养的话便陆续散去。

福伯早已候在门口，见他几乎是被内侍架下轿，吓得魂飞魄散，忙和小厮一起将他搀扶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