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方才还在吵得不可开交,但下一刻江瑀与陆蒙已几乎同时作出决定:“现在就走!”
江瑀知道,陆蒙既然在这里准备了暗室,就不可能不准备暗道。
先前始终不曾离开,一来因为江瑀方才尚且昏迷不醒,二来金枢卫全城搜查,整个京城都不安全。
但既然此刻这里已经被皇帝怀疑,那么眼下,这里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陆蒙一边拿了厚重衣袍丢给江瑀,一边吩咐云帆:“带上阿汀,即刻从暗道离开。”
江瑀微微一怔,看了陆蒙一眼,没说话,自顾整理好了衣冠向外走去。
他知道这种时候是没有时间可以浪费的,一分一秒都需得抓紧。
可陆蒙却忽地在他身后出了声:“陆怀汀。”
那是江瑀妹妹的名字。
陆蒙实在没什么取名的天分,当初为了这小丫头埋头苦思好几个月,才想出了怀汀二字为名,可惜听起来着实不像大家小姐闺名。
安全起见,从昨夜开始陆怀汀也被安置在了暗室中,正在江瑀他们隔壁。
此刻既然要走,自然不能将她留在这里。
“我不大会取名字,又不知晓你们家当初为她取的名字叫什么。”陆蒙道:“便擅作主张,让她随我姓了。你若觉得这名字不好……”
陆蒙说到这里,微微停顿,却又旋即嗤笑一声:“不好也晚了。小丫头聪明,学东西也快,都已经会写自己名字了。谁让你要躲躲藏藏不肯早些现身?现在要给她改名,她才不认。小小年纪,认定的事可犟得很。”
江瑀没有说话,沉默地走在前面。
云帆很快带着乳母抱来了陆怀汀。
小丫头平日里看着闹腾,这种时候却很懂事。或许是没有父母在身边护持的孩子天生便要更加敏感,也或许是从大人们紧张的神情中感受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情绪。
她乖乖由乳母抱着,不闹也不吵。
江瑀听到了身后细微的交谈声,但他不敢回头。
五岁的孩子已经很有分量,乳母抱久了难免吃力,可让她跟着走,孩子脚程又慢,陆蒙便从乳母怀中将她接过:“给我吧。”
小丫头又辗转到了陆蒙怀中。
这是她最熟悉也最信任的人,不由环住了陆蒙的脖子,趴在他耳边轻声软语问:“哥哥,我们要去哪里?”
孩童柔软的声调传入江瑀耳中,让他指尖有些微微发颤。
陆怀汀,怀汀。
江瑀在昏暗的暗道中,狠狠闭了闭有些酸涩的眼。
他想起了自己被拖出牢房之前最后一次看到她时的场景。
小丫头已经被高烧烧得哭也哭不出声了,只紧紧闭着眼睛,看不出还有没有生息。
他们江氏所剩不多的血脉,一转眼,都已经长到了这么大。
陆蒙在小丫头脑袋上轻摸了摸,托着她的背,小声道:“阿汀还记得哥哥小时候同你说过的海么?让云帆哥哥带阿汀去看海,好不好?”
怀汀眼睛亮了亮,可又想到什么:“可是哥哥之前说,海很远。哥哥也和我一起去吗?”
陆蒙沉默了片刻:“让云帆哥哥带着阿汀先去,哥哥过些日子就去找你们。”
小丫头眼珠子转了转,看了走在前面的江瑀一眼,鬼机灵地靠近了陆蒙的耳畔,小声问:“那小哥哥也会和我们一起吗?”
陆蒙微微一怔,随着她的视线往前看了看:“谁同你胡说些什么了?”
“没人跟我说什么。”她仍旧压着声音,像是觉得这样江瑀就听不到似的,与江瑀一般无二的乌黑瞳仁里带着狡黠:“但是我能猜到,他就是我小哥哥!”
可这暗道拢共也就这么大的地方,这样安静的空气里,江瑀什么都能听得到。
他的指尖不住颤抖着,却尽数笼罩在宽大袍袖与黑暗之中,没有人看得到。
陆蒙在怀汀背上轻拍了拍:“会一起的。哥哥会和小哥哥一起,一起去找阿汀。”
他抱孩子还真是熟练。江瑀想起先前年节的时候看到陆蒙抱着小阿汀在怀中哄的模样,扪心自问,他根本都不知道要用怎样的姿势去抱一个这么大的孩子。
眼前恍惚浮现出陆蒙小心翼翼抱着一个襁褓婴儿的模样……真是很难想象的画面。
陆蒙这样的人,居然也能有这般小心翼翼又柔和的时刻吗?
江家满门忠烈,一夕倾覆,血流成河。
江瑀不知道,他想象不出陆蒙是怎样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保住这孩子一条性命。
汀,是水岸,是江影。
江瑀不知道陆蒙冒着那样大的风险,救下这个小小的孩子的时候,为她取名为怀汀的时候,是抱着怎样的一种心情。
“我们不能再一起走了。”陆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江瑀思绪。
这暗道在地下,竟是分了岔路的。
狡兔三窟,陆蒙既能想到挖了这处暗道,那么想到多留几个出口似乎也并不奇怪。
他交代云帆:“人多目标便大,容易引起察觉。你带着阿汀走这条路,我和玠之走另一条。”
江瑀明白陆蒙为什么这么安排。
眼下情形,谁也不能保证他们能否安全从密道逃脱。他们二人才是危险的根源,只要他们落网,皇帝便不会继续追查。
但一旦一起被抓住,那么阿汀就难再有活路。
陆蒙让云帆他们走的那一条路多了道暗门,显然修建时间要早许多,也要完备许多,被发现的可能性更小一些。
而留给他二人的,却是一条新挖出来的暗道,许是时间仓促的缘故,尚且没有安装暗门。
若怀汀落入了皇帝手中,江瑀不知道陆蒙会怎样,但他知道自己。
他哪怕豁出自己这条性命不要,也一定要保怀汀安全。
陆蒙大概是知道的吧,所以他才会将那条更危险的路留给自己和江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