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江瑀的那些日子,江瑀虽不曾苛待于他,但毕竟家破人亡,还要分神筹谋,一来分不出太多精神去照顾一个孩子,二来也实在是囊中羞涩。
因此那时的小苏看起来总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
再者江瑀也不是那等贪图享受之人,自己也时常一副落魄书生打扮,总容易忽略一些身外之物。
可几日不见,小苏今日竟是换上了一身合体锦袍,头戴银冠,腰佩碧玉,俨然已是个世家小公子的打扮。
江瑀看到小苏如今模样,微愣了愣,一时间什么都没有说。
先前他始终在担心着小苏。担心他如今身在何方,是否安全,担心他胆子那么小,若遇上了事情知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也担心过若自己这一遭不能活下去,小苏是不是能如他所愿平安长大。
方才听到那锦衣人以小苏威胁于他时,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小苏现在是否安全。
可如今见到了这副模样的小苏,那些担忧与焦心,便全都不用再提了。
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即便是陆蒙也已猜出了锦衣人的身份,勾唇笑看向对方:“这位想必是白公子吧。我与靖渊侯家的小侯爷有些交情,曾时常一起吃酒,怎么不知白氏何时出了这样一位您这样的青年才俊?”
靖渊侯白氏,也是京城四大家族之一。
与同为四大家族的柳氏与陈氏相比,白氏自五年前起便开始败落,早已不能成势。
可要知道在十年前乃至五六年前,白氏在京中都是炙手可热。
靖渊侯三朝老臣,便是先帝见他也要敬重三分,白氏又子弟繁多,个个出类拔萃,又不曾沾染兵权之争,因此深得圣心。
十数年前,太子殿下及冠,到了该选太子妃的日子,而太子妃的人选必然是要从世家挑的。
陈氏因为贵妃的缘故与皇后不睦,当时的柳氏与陈氏交好,也不会成为太子妃的母族人选。
皇后娘娘精挑细选,最终在先帝授意之下,为太子妃选中了白氏女。
两人婚后,太子与太子妃二人更是伉俪情深,短短两年便生下了一个儿子,引得圣心大悦。
白氏在京中本就风头无两,如此一来地位更是水涨船高,如日中天。
可谁能想到太子会死在抗击北狄的战场上?
五年前太子死后,他唯一的孩子也在一次出门时不慎被人拐走,自此没了音讯,太子妃因此不久便郁郁而终。
再之后,皇帝驾崩,皇后娘娘悲痛过度猝然离世。
白氏就这样一落千丈,在陈氏与柳氏互相斗争的夹缝中再无翻身之力,直至今日。
那天苏宅大火,江瑀执意要去救苏宅中的孩子时,陆蒙便察觉到了不对。
而这点隐秘的怀疑在见到江瑀肯为了小苏一个人将自己置于险境的时候,终于变成了笃信。
小苏不是寻常的孩子。
存禧,这是江瑀给他的名字。
存禧存禧,江瑀对他的盼望,不只是简单的吉庆祥和。
他真正想说的……是存玺。
这个孩子正是太子遗孤,他就是当初传闻中那个走丢的孩子。
他该姓陆。
说起来,白氏该是他的母族,而眼前的这一位,说不定便是小苏哪一位的远方舅舅。
锦衣人但笑拱手:“总督大人果然目光如炬,在下佩服。方才未能表明身份,是在下的不是,实在是不知暗道中是否暗藏玄机,为保险起见,才不得不暂时隐瞒。在下白昭,不过是白氏旁支,败落已久,公子与总督大人不认得我也是应当。”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他方才姿态,分明已是笃信了江瑀与陆蒙正在暗道之中。
小苏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上前一步,仰头看向江瑀:“公子,我听闻您受伤之后担忧不已,如今可算是再次见到您了。那您身上的伤想来还不曾处理,面色瞧着也不大好,快先随我和表舅走吧,我让刘大夫替您看伤。”
真是难得,江瑀心想。小苏在他面前时,总像有些怕他,似乎极少能够如此条理清晰说出这么多话。
当初一来,他的身份不便暴露;二来皇帝正在派人追杀太子遗孤,白氏是他的调查重点,实在危险;三来,江瑀与白氏并不算熟悉,不知道白氏中谁是可以信任的,谁不能。
他不敢冒一丝有可能让太子失去最后的血脉的风险,他能信任的只有自己,他只有将小苏留在自己身边才能够安心。
为了掩人耳目,他还收养了许多因战争而失去父母的孤儿做侍从,企图以此掩人耳目,企图让所有人都以为小苏也不过是这些普普通通的侍从中的一个。
可如今看来……如果小苏自幼在白氏长大,对他而言或许会更好?
他轻轻舒出一口气:“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