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后来,他便隐隐察觉了不对。
进京之后,他虽挂着比从前更好看的官名,手里却始终没摸到什么真正实权。
至于霖州事务,他更是半点也查收不上。
他开始心生疑虑,开始隐隐不安,却不知这不安的源头是什么。
“你想说什么?”庄佚喉头发紧。
江瑀把一卷旧档推到他面前:“庄大人是个聪明人,许多事其实并不需要我提醒,您应该也很清楚。”
庄佚手指猛地一颤。
他低头翻开那卷档,越看脸色越白。
柳氏留在霖州的,多是自己人。
凡不是自己人的,要么外调,要么病退,要么莫名其妙便再无消息。
而江瑀给他看的,全都是这些血淋淋的证据。
庄佚手脚都在发凉,却还是强撑道:“这些……都是哪里来的?我……我凭什么信你,凭什么相信这些都是真的!”
“大人来到京城,也有三年了。”江瑀用茶盖轻刮水面上的浮沫,杯盏碰撞发出叮当的响声:“许多事其实无需我多言,是真是假,大人您看到这些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清楚了。”
庄佚一时无言。
但江瑀说的不错,这件事他其实心中早有疑虑,不过没有证据,他也没江瑀这般本事,去查清这一切罢了。
“你……”庄佚抬头,声音发涩,“你查这些做什么?”
他稍一细思,便明白过来什么:“所以你从最初遇到我,找人替我母亲看病的时候开始,就在谋划什么?你今日找我来这里,给我看这些东西,你想让我帮你做事?”
他仍旧没办法完全信任江瑀:“你以为给我看这些,我就会一时激愤之下什么都听你的,按照你所说去做,心甘情愿成为……你不知道想要做什么的一把刀?”
江瑀摇摇头,轻轻叹一口气。
庄佚这样的人,刚正不阿两袖清风,的确很容易被人引着情绪成为旁人手中一把刀,但同事却也极其执拗倔强。
若非当真拿出真心换真心,当真触动他,没那么容易说服得了这个人。
“三年前,庄大人曾办过一个案子。”江瑀缓缓开口,嗓音不急不徐:“霖州上临城一户地主抢占数十户民田,致使那些农人无处可去,找到官府伸冤。可那地主背后乃是柳氏帮扶,因此当地府衙根本不敢去管这件事,只能强称那些农人为流匪,将他们关押牢狱。”
“是庄大人在得知此时之后,四处奔走,不惜冒着得罪柳氏的危险也要替他们伸冤,终于帮他们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庄佚微微一愣,不知江瑀提起这件事做什么:“此等小事不足挂齿,我的职责所在罢了。你若要因为这些便奉承于我,我才更要觉得你虚情假意!”
江瑀摇了摇头:“并非是要奉承大人,只是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我十分震惊。”
庄佚冷笑:“有何可震惊?”
“因为许多年前,我曾到过霖州。”江瑀道:“那时候我还小,自幼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从来也不知人间疾苦。我母亲便是霖州人,那年我虽母亲一同回乡探亲,却不想在路上被一群山匪劫持。”
庄佚皱眉想了想,回忆起了这件事。
那时他还年轻,不过刚刚考中了秀才,尚且没有做官。但江瑀父亲是朝廷重臣,江大人妻儿在霖州被劫持的消息,可谓是传遍了大江南北,庄佚自然也有所耳闻。
“可被劫持后,我的第一反应却不是害怕,而是震惊。我父亲在朝为官,每日将忠君为民四个字挂在嘴边,整日里考虑的都是如何为民做事,让我以为全天下都是如京城一般的海晏河清。可我到了霖州,才知并非如此。那些所谓的土匪,不过是无处可去无家可归的普通百姓!”
庄佚喉头滚了滚,微有动容。
那时候的霖州是什么样,庄佚最清楚不过。
他是苦出身,他最清楚朝廷随便一个小小的旨意,都有可能对百姓造成怎样的影响。
流民四起,无家可归,这些词句传到京城,不过是上位者案头的几本奏折,纸页上几团轻飘飘的墨点。
可落在每一个普通百姓头上,便是血淋淋的灭顶之灾!
“所以从那时起,我便在想,为官者究竟要做什么,怎么做,才能真正造福于民,才能改变这一切。而三年前霖州的这桩案子让我明白,大人您这样的人,才是真正能够造福于民的好官。”
庄佚指尖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当真开口。
江瑀抬眸,目光直直看向庄佚:“大人方才问我到底想做什么,我只想改变这一切。我想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一条路,能让每一个百姓,都不必再走到走投无路的那一刻!”
“庄大人,”江瑀道:“我知道您当年想要查清的案子,想要做到的事很多,可却因为种种艰难险阻,最终都未能如愿。如今若有机会,您还愿不愿意,将当年没查下去的一切统统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