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沉的怒喝声响起:“金枢卫尽都是些废物吗!一个柔弱女子,你们都看不住!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就不见了!”
“是什么人都能从朕这皇宫里来去自如了么?朕将安危尽数交于你们,你们便是这样守护朕这皇宫!”
满仓紧张之余,却又暗暗松一口气。
因为他一早就知道这人是要来通禀什么——宁太嫔失踪了。
活生生一个女人,就这样在金枢卫的眼皮底下无缘无故地消失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远处正在逐渐西沉的落日,看向宫墙掩映下逐渐泛红的天际,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等同叛国?
但一如五年前那样,如今的他同样没得选择的机会。
宁太嫔威胁他,如果不帮她,那么就要将五年前他的所作所为全部说出去。
五年前,他什么都不懂。那时候他也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看太子身死,看江氏没落,惊恐之下只想尽快给自己找到一条出路。
若放在那些世家大族中,他这样的年纪或许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少爷,可换成了他满仓,就不得不整日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也挂在心头,担在肩上。
尚且还是宁嫔的宁太嫔就是在这个时候找到他的。
宁太嫔让他做了很多事,有些事他大约知道是在做什么,更多的其实根本都不知缘由,也不知后果。
只知道宁嫔娘娘当真是个好人,生得那般貌美,心地又这样善良。让他做些这般简单的事情,就能给他这么多他件都么有见过的金银珠宝。
哪怕仅仅只是其中一样,都足以让他一家老小饱餐半年。
他那时是真心喜欢这位貌美的娘娘,甚至觉得若有朝一日,能够进她宫中侍候就好了。
虽然她并不得宠,虽然跟着她或许并没有什么远大前程,但至少她对下人这般好,她宫中的宫女太监都那样和善,可以让他再也不用被人欺凌。
可等他渐渐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他已经做了那么多事,他早已不能再抽身。
一旦抽身,那就是九族尽诛。
他的下场只会比当初的江瑀更加凄惨。
所以,就这样帮宁嫔娘娘办事吧。
皇权的恩赐只带给了他无尽的恐惧与折磨,让他一家老小在天子脚下却也依旧连饱饭也吃不上。
宁嫔却给了他前途,给了他希望。
所以何需要想那么多呢?
他只是希望不再受人欺凌,他只是希望自己的家人能够过上好日子而已。
满仓站在昭乾殿前,听着殿中皇帝的怒喝,看着眼前一轮橙红金乌,心想。
他没做错什么。
*
小屋中,一豆烛火发出微弱的光芒。
桌前人摘下了巨大兜帽,烛火映照在了她精致美艳的眉眼之上。
女人鼻梁高挺,眼睫纤长,浅褐色的眼瞳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剔透,有着不同于中原女子的深邃。
正是宁太嫔。
见她动作,身边侍从也纷纷摘下自己的兜帽,竟皆是宁嫔宫中侍从与侍女。
“这次能够成功逃出皇宫,多亏了有皇帝身边的那条狗。”她来京城这么多年,官话已经说得与大梁人无异。
身边人忙接话道:“他能有今日,多亏了当日娘娘您的扶持,自然该对您鼎力相助。”
此人话音刚落,感受到女子刀锋一般的目光,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低垂下脑袋去:“多亏了……有公主您的鼎力相助。”
所有人都以为北狄公主嫁给了柳家二少,入宫的乃是公主身边的陪嫁侍女。
可实情并非如此。
当日来到京城,公主原本就是打算嫁给中原的皇帝的,谁能料到那皇帝对北狄戒心竟如此之重,连一个女子也不肯放入宫中,要她嫁给一个什么宁安侯次子。
北狄公主心高气傲,便是中原皇帝本人,她也未必看得上,更何况区区一个名号都叫不上的什么侯府此子?
于是当日在客栈中,公主便与自己的侍女改换了行装。
因此,那位柳二夫人从一开始,就只是北狄公主的一个侍女,如今自然早已被皇帝押入牢中。
而作为侍女被皇帝纳为宫妃的宁嫔,才是真正的北狄公主。
公主这才收回了目光,正要开口,忽地注意到不远处黑暗中,有一个人竟还没有摘下兜帽。
她不由心生警觉,皱起眉来:“你是什么人?”
黑暗中,只看得清那人暴露在逐光下的一段尖削的下巴。
那人对着她,勾起了一双红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