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李平安摇头拒绝:“都是些妇人孩子,有什么好防的。”
赵席玉看着她率先走过去,厚重的披风随步而动,显得人更单薄。那些流民见着了吃食,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将李平安团团围住。
这些人都是流离失所,跋涉近千里走到天子脚下,京城进不去,便在这些地方分散着。朝廷的救灾期过了,他们便得自己谋生路,有力气的运气好能混口饭吃,没力气的,也只能硬生生的挨着。饶是如此,这些人也会在这边久久逗留,从皇都贵人们指缝里流出来的残汤冷泔,浇在他们头上,是救命的甘霖。
李平安像是在那边和那些人交谈着什么,毫不避讳地蹲下身抱起一个脏的看不出男女的孩子,侧对着的脸上融出几分笑意。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月前那晚上,他们激烈争吵时,李平安说的那句“我们这样的人,我们的生死,何堪入眼。”
正愣神,身边的河渠史轻声催了一句,那些漕冰夫已经领了饭碗,正等着上官发话。
河渠史本意是这位御史大人说上几句话聊表慰问便进去歇着,却不想他直接撸起袖子,拎了个铁勺,和旁的厨役一道站到了粥桶旁边。
他心里微微讶异,这位上官真是行事之风大有不同。
赵席玉那厢忙着给漕冰夫们放粥,在一叠声的谢谢大人里被冷风吹得晕头转向,这边李平安一刻不闲地走动,看到哪里蜷缩着几个孩子,都要过去细细看一看。
但这么一大圈下来,也是一无所获。突然一转身,她看见一个少年揽着一个扎丫髻的小女孩,背对着她正和一个高个子女人争执。
她一瞬喉头发紧,快步走过去,却见是两张陌生的面孔。
这两个孩子应当是领了粥饭,但被人抢走了,小少年一手揽着小女孩,一手扒着破碗不放。
李平安沉下脸拿过碗,又递给了那妇人一碗稀饭,妇人见这位善人阴沉地看着自己,哆嗦着道了声谢,忙跑到了远处。
李平安这才将碗递给少年,弯下腰摸了一把小女孩乱糟糟的头发,问道:“你们从哪里来?”
“随城。”回话的是少年,声音发虚,倒是不卑不亢。
随城啊……虽和小眠他们不是一个地方,但这么远的地方,两个小孩子能走过来,实在令人敬佩。
她将二人拉到了一个破棚子底下,背着人蹲下身,想着悄悄给他们一些银钱。
结果摸了半天,才想起来,她随身的荷包没带。
李平安无奈又尴尬地地笑了笑,刚想将头上用作防身武器的簪子取下来,突然后颈传来布料滑过的冰凉,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她抬眼,是赵席玉,那人神色淡淡,只是将手里的绣金荷包又伸了伸。
李平安也不与他客气,倒出来几块银子,塞到了少年手里,小少年像接烫手炭火一样接了过去,亮晶晶的眼睛在这两位漂亮人的脸上来回扫视。
“别叫别人发现了,给你们寻个安全的地方。”
李平安说罢,制止了男孩的道谢,起身往围着粥桶的人堆走。
她将荷包递回给赵席玉,轻声道:“谢谢。”
“不必,人命重过天,应该的。”
李平安没有再搭话。粥桶已经见了底,二人便一同往回走,赵席玉心里才想着赵黎那边情况如何,就见那个河渠史慌张地跑了过来。
“禀大人,方才来报,说运河对岸起了暴动,形势紧迫,我们蒋大人说还请御史大人前往镇压,他已经在去的路上了。”
这人一直哝声细语的,这般着急忙慌地说起话来,声音抖得厉害。
赵席玉道:“那我便去看看,备船。”
“是,船已经备好了,只是河面浮冰,这里一时没有合适的船,只寻到一艘装了铁齿的小船。”河渠史抬起袖子擦了一把汗,在这寒风刺骨的河边,显得有些怪异。
李平安忍不住多打量了这人几眼。
赵席玉边走边小声道:“事情突然,怕是有古怪,我去看看,你先回去吧,我叫人送你。”
“我和你一起去,单独一人反而容易落入彀中。”李平安随口回答,她心里没来由地隐隐不安,总觉得自己得跟上去。
二人一起上了河边停好的小船,那船太小,除了他们二人和船夫,只能容下四个随侍。河渠史又忙说蒋大人带了人去那边,御史大人只需要去一趟即可,转头以蒋大人急令自己回府衙草拟急报为由,留在了原地。
他躬身静立,看着几人钻进船舱。与俯身解缆的船夫撞上视线时,对方微微点了点头。
目送着小船愈行愈远,河渠史这才长长呼出口气。
蒋大人不知遇上了什么事,如此紧迫地给他传密令。他方才感受到那位侯夫人不善的目光,差点要跌一跤。
希望那船夫能不负蒋大人严令,务必将定国侯送到对岸,那片荒无人烟的河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