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被掀开,一抹明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臣妇参见陛下。”李平安忙跪倒在地俯首下拜。
头顶传来平身的声音,皇帝没看她,径直走上前,坐到了上首。
他目光在李平安身上逡巡了半晌才开口:“抬起头来。”
李平安不明所以地抬头,眼睛只与皇帝相触一瞬,立刻又垂下了眸子。
“看着确是有胆色的,你新婚之日设计叫朕当场处置了梁颂年,闹出满城风雨,百姓口中对朝廷激愤不已,可知罪?”
李平安虽料到皇帝必是来问罪的,但此刻也被这声音压的直不起身,她急忙伏地叩首:“臣妇确实有罪,但绝不敢设计陛下,但请陛下听臣妇一言!”
“说。”
“臣妇是偶一日遇到停烟,不,方见霞,见她要寻死,便将她救了下来,方才知道梁府其中的黑恶,臣妇确与她说过若要告状便要一举上告天听,只因朝臣千万,难免有人为自己的仕途瞒上欺下,此乃人之劣根,历朝历代不可幸免。但君上是否爱民如子,却是一望而知的。臣妇长在山野庙观,得见陛下施惠天下的仁慈,臣妇和那女子便是坚信,若这世上只有一人可以做到公明无私,那人必是陛下。”
奉承的话说完了,李平安换了口气,开始为自己辩白:“只是臣妇本欲引那女子私下面见圣上,不料梁颂年突然闯入臣妇婚房,这才当场曝露,臣妇虽是无心,但此事的确有损朝廷声誉,实乃臣妇罪该万死,只是那女子也是见臣妇差点也遭灾祸,一时义愤,万望陛下恕罪!”
殿中无声,只有李平安说的话回荡着一丝余音。良久,皇帝突然笑出了声。
“朕之前赐婚时,席玉还百般的不愿,李卿也是推出来个外养女,朕本以为自己强人所难了,不想竟是这般能言会道的妙人,那混小子真是捡着便宜了。”
李平安不敢应答,只静静等着宣判,听上首的人感叹够了,正声道:“朕姑且信了你的话,既如此,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陛下请讲。”李平安恭恭敬敬地回答,心里却是冒火,这皇宫里真是养不出两种人,老子儿子一个德行,叫人办事还要阴恻恻地先唬人。
皇帝命人起身,自己也站起来,绕过桌案,站在台阶上俯视着李平安。
“席玉生性散漫,朕甚少听说他对什么人真的上心。”皇帝再开口已是春风和煦,“你既伴在他身侧,又得他看重,朕便命你好生服侍,多与他交交心。”
李平安觉得这话耳熟的可怕,不知道皇帝和太子是不是通了些什么消息,只得含糊应道:“臣妇已嫁给侯爷为妻,这是自然。”
“不,并非寻常夫妻举案齐眉,你需得多了解他的心事,遇事多加助益,让他交付真心和信任才好。平日里多留心他的举动,关键时候,朕自然有要事叫你去做。你是个聪慧女子,想必知道朕说的是什么。”
又是真心,为什么一个二个的都要她去拿赵席玉的真心,这人的真心是什么罕见的宝贝吗?
这话说的好听,无非就是让她监视赵席玉。李平安恭敬称是,又暗暗疑惑皇帝怎么如此轻易找她这样一个不知根底的寻常女子来当他的细作。
下一刻,皇帝的话如同惊雷一样落下来,差点将她劈的稀碎。
皇帝的声音平缓却森寒,在大殿之中如同飘荡的幽魂:“你母亲不忠,做了二主之臣,你可莫要学她,辜负朕的信任。”
李平安被这话直砸的眼前发晕。
当日李守裕借着一个病死的通房给她找了假身份,对外说她是那通房生的孩子。那女子何时做过臣子。
做过臣子的,只能是她的生身母亲。
李守裕的元妻,直擢将作监少匠,大祁第一个前朝女官,先帝敕封的平和使楚昭。
楚昭身为大祁的平和使,出使平襄时降于外敌,不仅丢尽了大祁的脸,更生生送了大祁南境一州九郡三十二县的国土。自那之后,楚家满门外贬流放,再不入士族之列,无入仕子弟。李氏开国之勋,三朝名门,李守裕如此的门第,还是靠着续弦国公的女儿才保住自身,仍在尚书位子上一待二十年。
恨她入骨的人无数,若非她自己死在异乡,只怕回到大祁要被挫骨扬灰,连全尸都不能留。
可是皇帝怎么会认出她来?她八岁被丢出奉京城的时候,脸被人划得不成样子,后来被十三楼的老师们捡回去,历经一年半才削骨剔肉,重新长出一张好脸。
她与李守裕仔细确认过,这张脸已经面目全非,他这个枕边人都瞧不出还有她母亲的影子。应当不是凭她的脸认出的。
但这世上如今知晓楚昭有个女儿的,应当只有李守裕一人才对。
皇帝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李平安的后背蹭蹭地冒冷汗,又渗进骨头里,刺骨的凉。
欺君罔上,窝藏这种罪人之子,尚书府要怎么活?她这样的罪臣之子,该怎么死?
她现在还不能死。李平安脑子飞速地转。
皇帝特地背着人私下跟她说这些,便是不想要她的命。想来他方才是用梁颂年的事探她有无当细作的本事,足够让九五之尊大费周折威胁迫她,证明她的用处足够大。
天子和东宫之尊,做事能这般委婉曲折,想必赵席玉身上有非他自愿便无从得知的秘密。若如方才皇后所说,赵席玉不肯纳妾,那她便是唯一一个有望取得他信任的人。
如此,越让皇帝相信自己掌握着她的生死,她越是安全。于是她将十分慌乱做出十二分的样子,噙着泪俯首道:“臣女忠于陛下,万死不敢欺君。”
皇帝像是心生恻隐一般,叹了口气,温和道:“你不要怕,你身上,有你母亲的好处。好好为朕效命,朕不会薄待了你。”
李平安感激涕零地连连称是。给一巴掌扔个甜枣的手段,她见了得有一箩筐,这种话,就是说说而已,听听便罢。
上座的人也不催,由着她伏着身子缓和心绪。
李平安整理着思绪,想到她和赵席玉的关系,心下又是一凉。
既然皇帝让她讨赵席玉的欢心,不论她如何努力,最后还得赵席玉在人前做出恩爱的样子,才是真的看起来有成效。让那人自愿是不可能了,她得逼他一把。
想了想,她趁机道:“陛下,侯爷虽一时对我有意,但毕竟多年自在惯了,不知……陛下能否略提点一二,好让侯爷也能收收心,多与臣妇待在一处,臣妇才有机会与侯爷推心置腹啊。”
皇帝打量她两眼,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朕会和他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