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桐城蒲府，书房。

蒲寿庚高大的身躯，一身戎装未卸，玄色战袍上还凝着海风的咸腥。

他将腰刀往案上一拍，震得青瓷茶盏叮咚作响。

“兄长，今日我出城请圣驾驻跸此地，被拒！”

蒲寿宬正临窗煮茶，闻言指尖微顿，沸水注入紫砂壶，腾起一缕白雾。

他转过身时，头上已多了顶月牙状的道家黄冠，青布道袍衬得面色愈发清癯。

蒲寿庚拊掌而笑，笑声却没半分暖意，“兄长你确定要选这条路——”他目光扫过那顶黄冠，语气陡然沉了，“戴这玩意儿归隐，是日后要让天下人知道，我蒲家有人守宋，有人降元？”

蒲寿宬执壶斟茶，碧色茶汤落入白瓷盏，泾渭分明。

“我守的不是宋，是读书人的气节。”

“你降的也不是元，是泉州十万生民的活路。”

他将一盏茶推到弟弟面前，说：“我知你手握刺桐城的水师与商舶，降，则满城百姓免屠城之祸；战，则玉石俱焚。”

“可，我蒲家本是番商，流落中原，蒙大宋恩典，才得入仕至今。归隐，也是替你堵上悠悠众口！”

蒲寿庚端起茶盏，却没喝，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盏壁。

“兄长可知，外头人怎么说？说我蒲寿庚是番商出身，眼里只有金银，没有家国。”

“世人的嘴，堵不住，也不必堵。”蒲寿宬呷了口茶，眉眼淡得像远山，“你若真为金银，便不会散尽家财犒劳水师，平定海寇。”

“你若真无家国，便不会在城头立宋旗至今……”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只是，元人狼子野心，降了之后，你要如何自处？”

这话戳中了要害，蒲寿庚猛地将茶盏顿在案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战袍的刺绣上。

“自处？”他冷笑，“乱世之中，强者方能自处！我蒲家世代在此经商，根基在此，血脉在此！宋廷腐朽，元人势大，我没得选！”

蒲寿宬望着他眼底的戾气，轻轻叹了口气。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寒风裹挟着雪粒灌入，远处港口的灯火如繁星坠落。

“我意欲归隐法石山，从此不问政事，只种茶读书。”他回头，目光与蒲寿庚相撞，郑重道，“但你记住——他日若真降了元，莫要做屠戮宗室、残害忠良之事！否则，我，蒲寿宬，没你这个弟弟！”

黄冠的月牙轮廓，在烛火下投出一道冷影，恰如两人之间，一道越拉越宽的鸿沟。

蒲寿庚浑身一震，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他望着兄长的背影，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