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了。

彻底败了。

不是败在战阵，是败在猝不及防的突袭，更败在——叛徒！

邹沨双目眦裂，猩红血丝爬满眼底，他反手抹掉溅在脸上的血珠，振臂一挥，带着仅剩的五十多名亲兵撞向汹涌而来的元兵铁流。

“丞相——快走！末将断后！”

嘶吼声撕开漫天厮杀的喧嚣，震得人耳膜发颤。

谁能想到，这个生于江西的义军首领，抛家舍业，追随文天祥转战千里，从赣江杀到粤海，如今竟誓要将性命留在这五坡岭的荒草坡上！！！

刀锋劈砍的锐响里，左侧密林突然窜出数十道黑影！他们穿着破烂不堪的宋军号服，手里弯刀寒光闪烁，可那张张面孔，竟无一个是熟稔的同袍！

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骑在高头大马上，肥硕的身子随着马蹄颠簸，正是那反复无常的降盗陈懿！这厮早年啸聚潮州山林，降宋后狼子野心不死，此刻竟引着元兵来剿杀旧主！

“文天祥！”陈懿的狞笑裹着风，刮得人耳膜生疼，“识相的就束手就擒！张元帅有令——降者免死！”

话音未落，元兵铁骑已如黑云压城，一波波冲上山坡。铁蹄踏碎枯黄草茎，溅起的泥血混着尘土漫天飞扬，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搅得五坡岭天旋地转。

“是陈懿！”邹沨瞳孔骤缩，心头像是被淬毒的尖刀狠狠剜了一下，他眦目欲裂，破口大骂，“陈懿！！你这狗日的叛贼！！！背主求荣的奸佞小人！！！”

这些叛贼最是可恨！他们盘踞岭南多年，熟知文天祥大军的布防软肋，更摸透了五坡岭的每一条羊肠小径。

此刻他们如饿狼扑羊，专挑宋军侧翼的薄弱处冲杀，刀光过处，宋军士卒惨叫着倒下，临时筑起的防线竟如纸糊般被撕裂！

“杀！别让文天祥跑了！”陈懿声嘶力竭地吼着，马鞭高高扬起，直指半山腰上的中军帐！

马蹄溅起血泥纷飞。

黑色的铁骑洪流里，一员身披重甲的将领格外扎眼——正是张弘范麾下的千户王惟义！

他手中一杆镔铁长枪，枪法狠辣刁钻，所过之处，宋军士卒非死即伤，不过片刻功夫，竟已杀到中军帐前！

“鞑子贼将！休伤我家丞相！”邹沨怒吼一声，挥刀扑上前，硬生生拦住王惟义的去路。

“螳臂当车！”王惟义冷笑一声，长枪横扫，凛冽劲风刮得邹沨脸颊生疼。

刀枪相撞，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人虎口发麻！

邹沨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格挡，为文丞相争取逃走的时间。

刀锋与枪尖火星四溅，两人缠斗得难解难分，只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哐当——”

又是一记狠厉的碰撞，邹沨猛地震开王惟义的长枪，右手虎口早已迸裂，鲜血顺着刀柄蜿蜒而下，染红了半截刀刃。

他连挥几刀，震开了王惟义。顾不上疼痛，扭头嘶吼：“刘子俊！快带丞相撤！护好文丞相——！！”

话音落，邹沨转身带着亲兵往西冲去，马蹄声急促如鼓，身后的元兵骑兵如潮水般紧紧咬来，眨眼间便将他团团围住。

“拿下！”王惟义的声音冰冷刺骨。

几名元兵缓缓逼近，手中弯刀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邹沨的战马此时已带伤力竭而死，他拄着刀，踉跄着站稳，浑身浴血如修罗。

他怒目圆睁，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陈懿，字字如泣血钢钉，砸在每个人的心上：“陈懿狗贼！你我同为降宋义士，大宋待你不薄，你竟引狼入室！你这般背主求荣的奸贼，他日必遭千古唾骂！遗臭万年！”

陈懿脸上的狞笑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狰狞：“哼！宋室气数已尽！识时务者为俊杰！邹统制，降了吧！”

降？？！！

邹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抬头，望向东方——那是文天祥撤退的方向。风里似乎还飘着丞相的叮嘱，还藏着万千宋军将士的期盼。

他左手猛地攥紧那把陪伴自己戎马半生的钢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扫过身边倒下的亲兵，他们的眼睛还圆睁着，死死盯着元兵的方向。

邹沨眼底血丝迸裂，血泪混着汗水滚落。

他没有再看步步紧逼的元兵，也没有理会陈懿的聒噪。

寒光一闪！

钢刀划过脖颈，一道刺目的血线迸射而出。

邹沨挺直脊梁，身躯轰然倒下，双眼却依旧望着东方，望着大宋的方向。

残阳如泣血，染红了五坡岭的每一寸土地。

他的部下们嘶吼着冲上去，刀光闪烁，最终一一倒在血泊里，无一人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