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接下来一周,江晚每天都会去国家剧院。
不是进去,只是把车停在街对面,看着排练厅的灯光亮起又熄灭。沈清姿的作息规律得可怕: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基础训练,下午两点到六点排练,晚上如果没有演出,就一个人练到十一点。
第七天,周五晚上,下雨了。
暴雨倾盆,雨刷器开到最大也看不清路况。江晚本来要去谈一个画廊收购案,车开到一半,突然调头。
“去剧院。”她对司机说。
“这么大的雨,沈老师应该提前回去了吧?”司机谨慎地说。
江晚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霓虹,想起沈清姿那晚在巷子里咳嗽的样子。
气管敏感的人,最怕这种天气。
车停在老位置。排练厅的灯居然还亮着。隔着雨幕和玻璃,江晚看见沈清姿一个人在空旷的厅里,没有跳舞,只是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镜子,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
她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剧烈的动作,只是仰着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接一滴。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另一场哭泣。
江晚推开车门,撑伞走进暴雨里。
她敲了敲排练厅的侧门。等了大概一分钟,门开了。
沈清姿站在门内,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只有眼眶微红。“江晚?”她有些惊讶,“这么大的雨……”
“路过。”江晚收起伞,“看你灯还亮着。”
很蹩脚的理由,但沈清姿没拆穿。她侧身:“进来吧,别淋湿了。”
排练厅里暖气很足,空气中飘着熟悉的茉莉冷香。江晚看见地上那本书——不是书,是一本老相册。摊开的那页是黑白照片,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在舞台上起舞,身姿曼妙。
“我外婆。”沈清姿轻声说,“这张照片拍完三个月,她就病逝了。”
江晚在相册旁边坐下。她看见照片边缘有一行小字:「如晦于兰心大戏院,1948年春」。
“她走得早,我妈妈也没见过她。”沈清姿合上相册,“这本舞谱是我妈妈临终前念叨的,她说那是外婆唯一留下的完整作品。”
“所以你才这么执着。”
“执着?”沈清姿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许吧。我总觉得自己应该把她的舞传承下去,但有时候跳着跳着,会怀疑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几秒后雷声隆隆。
沈清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江晚注意到了:“怕打雷?”
“不是怕。”沈清姿抱紧膝盖,“是讨厌。雷声太响的时候,我会……”她顿了顿,“听不清其他声音。”
听不清什么声音?江晚没问。她只是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雨太大。”
“所以才要送。”江晚站起身,不容拒绝,“去拿东西,我在门口等你。”
沈清姿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她点点头,走向更衣室。
江晚走到窗边,看着暴雨中的城市。手机震动,苏晓发来初步调查报告:
「疤痕鉴定结果:锁骨处为锐器划伤,约5-7年前;小臂为陈旧性切割伤,时间更早;后腰处……疑似烫伤。另外,查到她在17岁时曾报警,但案件很快撤销,记录被封存。正在尝试调取。」
江晚删掉短信。
更衣室的门开了。沈清姿换回了常服,白色毛衣,灰色长裤,外面套一件米色大衣,看起来柔软而无害。只有江晚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多少伤疤和秘密。
她们共撑一把伞走向停车场。雨实在太大了,伞根本挡不住,到车边时两人的肩膀都湿了大半。
上车后,沈清姿报了一个地址。不是她资料上登记的公寓,而是城西一个老小区。
“你住那里?”江晚问。
“临时住处。”沈清姿看着窗外,“原来的公寓在装修。”
车在雨中缓慢行驶。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在一个红灯前,沈清姿突然开口:
“合同我签。”
江晚转头看她。
沈清姿依然看着窗外,侧脸在路灯下像一尊易碎的雕像:“但我有个条件。”
“说。”
“不要调查我的过去。”她转回头,目光平静却冰冷,“那些事,我自己都没弄清楚。你查了也没用。”
江晚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但她面上不动声色:“我只是想更了解我的艺术家。”
“那就了解现在的我。”沈清姿的声音软下来,带上一点恳求的意味,“过去的沈清姿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现在的我,只想跳舞的我。”
绿灯亮了。车继续前行。
江晚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说:“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
车在老小区门口停下。沈清姿推门下车前,回头看了江晚一眼:“下周一开始,我就是你的人了。江总。”
这个称呼带着调侃,却又无比正式。
江晚笑了:“合作愉快,沈老师。”
“叫我清姿。”沈清姿说完,撑伞走进雨里。
江晚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后,才对司机说:“回公司。”
车掉头时,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的某个窗户——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隐约有人影晃动。
几秒后,灯熄灭了。
江晚靠回座椅,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晚的画面:沈清姿的眼泪,她的疤痕,她说“过去的沈清姿已经死了”时的表情。
还有那句“我就是你的人了”。
她知道这不只是一句承诺,更是一个警告。
沈清姿在告诉她:游戏可以继续,但必须在她的规则里。
但江晚从来不是遵守规则的人。
她拿起手机,给苏晓发消息:
「继续查。尤其是十七岁那个报警记录,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发送。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加密聊天软件,输入一行字:
「猎物已入网。但她在试图制定规则。建议启动B计划。」
几秒后,回复来了:「收到。笼子已经准备好了。」
江晚退出软件,删除记录。
车窗外,雨渐渐小了。城市在雨水中洗刷一新,霓虹灯倒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破碎的星河。
她想起沈清姿弹《月光》时的样子。
那么美,那么孤独,那么……易碎。
但易碎的东西,往往最锋利。
江晚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挂着一个银质吊坠,造型是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吊坠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她二十岁那年刻上去的:
「要么拥有,要么毁灭。」
现在,她选择拥有。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