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沈清姿想了想,“她们会慢慢靠近,但不是直接拥抱,而是先伸出手,试探性地触碰。像这样。”
她松开江晚的手,后退一步,然后缓缓伸出手。江晚也伸出手,两人的指尖在水面倒影中轻轻相触。
“接着,”沈清姿继续说,“她们会开始旋转,但不是同步的,是一个进一个退,像潮汐一样。”
她开始移动脚步,江晚配合地向后退。芦苇丛成了天然的舞台,风吹过时,芦花的飞舞成了背景。
没有音乐,没有编排,只有两个人在秋日的阳光下,用最本能的动作对话。
十分钟后,沈清姿停下来,呼吸微促,但眼睛发亮:“江晚,我好像……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那种‘两个人’的韵律。”沈清姿抓住她的手,“不是我在跳,也不是你在跳,是我们之间产生的第三种东西——像化学反应一样。”
江晚笑了:“那明天可以回排练厅了?”
“再等一天。”沈清姿摇头,“明天,我想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去见我妈妈。”沈清姿认真地说,“正式地,心平气和地,和她谈一次。”
江晚愣住:“你确定?”
“确定。”沈清姿点头,“如果我真的要跳‘共生’,首先要和过去共生。而我过去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和我妈妈的关系。”
江晚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头:“好,我陪你。”
第三天下午,她们去了陈静婉的公寓。事先打过电话,陈静婉显然很紧张,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准备了水果和茶。
见面时,气氛还是有些尴尬。但沈清姿主动拥抱了母亲:“妈,对不起,上次我说话太冲了。”
陈静婉的眼圈立刻红了:“不,是妈妈不对……妈妈这些年,太自私了。”
三人坐下,沈清姿握住母亲的手:“妈,我今天来,不是要怪你,也不是要你道歉。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事——那些当年我没能说出口的事。”
她开始讲述,从十五岁去英国开始,到周慕云的骚扰,到自残,到疗养院,到改名,到这些年独自承受的一切。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事实。
陈静婉听着,眼泪不停地流:“清姿,妈妈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关心你,我以为你太敏感……妈妈错了,大错特错……”
“我知道你不知道。”沈清姿擦掉母亲的眼泪,“如果你知道,你不会允许的。你只是……太想保护我,结果用了错误的方式。”
“妈妈对不起你……”陈静婉泣不成声。
“都过去了。”沈清姿抱住母亲,“我现在很好,有江晚,有舞蹈,有未来。我只是希望,以后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像真正的母女一样相处——不控制,不隐瞒,彼此尊重,彼此爱护。”
陈静婉紧紧抱住女儿,用力点头:“好,好……妈妈答应你。”
那场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陈静婉送她们到门口,突然对江晚说:“江小姐……不,江晚,清姿就拜托你了。”
“我会的。”江晚郑重承诺。
回家的路上,沈清姿一直很安静。江晚担心地问:“没事吧?”
沈清姿摇头,然后笑了:“没事,反而觉得……轻松了很多。像卸下了一个背了很多年的包袱。”
她靠在江晚肩上:“江晚,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敢和妈妈说这些话。”
“是你自己的勇气。”江晚吻她的头发,“我只是在旁边陪着。”
那天晚上,沈清姿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有做。
第二天早晨,她六点就醒了,精神饱满地对江晚说:“我想去排练厅。”
“现在?才六点。”
“嗯,现在。”沈清姿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想到开场了。”
江晚看着她,知道那个坎过去了。
她们匆匆吃了早餐,赶往剧院。清晨的排练厅空无一人,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
沈清姿走到场地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跳。
没有音乐,但江晚仿佛听见了旋律——那是比任何曲子都更真实的旋律,来自沈清姿的身体,来自她的呼吸,来自她每一个动作里蕴含的情感。
这一次,她的舞蹈里有两个人。
不是两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关系,一种张力,一种你来我往的对话。她的身体时而舒展如邀请,时而蜷缩如回应;她的目光时而望向远方,时而回望自身;她的动作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感——不再是孤独的月亮,而是月光与接受月光的大地。
江晚看呆了。
十分钟后,沈清姿停下来,浑身是汗,但笑容灿烂:“怎么样?”
江晚走过去,紧紧抱住她:“完美。”
沈清姿在她怀里笑出声:“还没编完呢,只是开场。”
“但方向对了。”江晚松开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清姿,你找到了。那种‘两个人’的感觉,你从自己心里找到了。”
沈清姿的眼泪掉下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嗯,我找到了。”
她们在晨光中相拥,影子在木地板上拉得很长,像一支永不结束的双人舞。
窗外,城市渐渐苏醒。
而沈清姿的艺术生命,也在经历漫长的冬季后,迎来了真正的春天。
她知道,创作的路还很长,还会有瓶颈,有挫折。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不再是独舞者。
她有江晚。
有爱。
有光。
这就够了。